洞穴之内,昏暗如旧。
陈平安缓缓收功,那一身灰败如铁的肤色随着法力内敛,逐渐恢复了些许常人的血色,但若细看,皮膜之下依旧隐隐透着一股冷硬的金属光泽。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紫阳丹空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迅速舒展。
“法力恢复了六成。”
陈平安在心中默默盘算。这六成法力,放在外界或许只能算是勉强自保,但在如今这个神识受限、元气暴躁的绝地,却是他手中唯一的筹码。
不能再等了。
坐吃山空从来都不是他的行事风格。虽然此地暂时安全,但谁也无法保证那股恐怖的煞气潮汐何时会卷土重来,更不知道这死寂的废土之下,是否潜藏着更为致命的危机。
只有走出去,获取情报,才能活下去。
陈平安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套灰色劲装换上。这衣物并非法袍,而是凡俗界用某种名为“无影蚕”的丝线混纺而成,虽无防御之能,却最能隔绝人气,且不反光。
紧接着,他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体内的阴阳金丹缓缓停止了旋转,那股独属于修仙者的灵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衰退。
敛息术。
但这还不够。
陈平安深吸一口气,那是这洞穴中最后一丝还算干净的空气。随后,他控制着浑身的毛孔骤然闭合,心跳从一息七十次,强行压低至一息十次。体温更是随着法力的微调,迅速下降,直至与周围冰冷的岩石一般无二。
此时此刻,若非肉眼所见,单凭神识扫描,这里根本没有活人,只有一块人形的顽石。
“去。”
他心中默念,屈指一弹。
几道微弱的灵光打在洞口的阵盘之上。
那层隔绝内外的光幕无声无息地融化出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缺口。
一股夹杂着铁锈与血腥味的寒风瞬间灌入,吹得陈平安的发丝微微扬起。但他面色不动,身形如同一只贴地滑行的壁虎,悄无声息地钻了出去。
……
外界,已是深夜。
但这片废土的夜,并没有月光。
头顶那厚重的暗红色云层仿佛压得更低了,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地面上,那些琉璃化的焦土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如同无数只窥视的鬼眼。
陈平安弯着腰,利用那遍地可见的残垣断壁和巨大的兽骨作为掩护,一步步地向外挪动。
每行出十丈,他便会停下,将整个身体紧贴在阴影中,静止不动,利用那被压制的神识和敏锐的五感,仔细探查周围的风吹草动。
“风声,左侧略大,有空旷回音。”
“地面震动频率……无。”
“空气中煞气浓度,前方……更重。”
陈平安不断地处理着这些看似杂乱无章的信息,并在脑海中逐渐构建出一幅周边的环境地图。
约莫行进了一个时辰。
陈平安在一处巨大的断裂石柱后停下了脚步。
前方百丈开外,是一片相对开阔的乱石滩。
乱石滩上,没有任何植物,只有无数碎裂的兵器残骸,半埋在黑色的沙砾之中。而在那乱石滩的中央,几团黑影正在缓缓移动。
那是活物。
陈平安瞳孔微缩,立刻屏住了呼吸,将自身的气息收敛到了极致,整个人仿佛与身后的石柱融为一体。
借着微弱的天光,他终于看清了那些黑影的真面目。
那是一种从未在典籍中记载过的怪兽。
它们体型如狼,却比普通的妖狼大了足足两倍,通是由一种浓郁得化不开的黑色雾气凝聚而成。在那些雾气翻滚之间,隐约可见森森白骨若隐若现,仿佛是某种骨架支撑起了这具由怨念与煞气构成的躯壳。
这就是此地的原住民?
陈平安没有贸然动手,甚至连一丝杀意都没有流露出来。
他就像是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或者说,是一个正在观察实验对象的学者,静静地蛰伏在黑暗中。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半个时辰过去。
一个时辰过去。
在这两个时辰里,他记录下了这些怪兽的每一个动作细节。
“共计七只,似乎是以家庭为单位的小型群落。”
“没有视觉,或者说视觉极差。方才有一块碎石滚落,它们没有转头去看,而是通过鼻翼的抽动来辨别方位。嗅觉灵敏,听觉次之。”
“行进路线极为刻板,总是在这片乱石滩的边缘徘徊,似乎在畏惧着乱石滩深处的某种东西。”
“没有进食行为,但每隔一炷香的时间,它们会停在一柄残破的断剑旁,将身体覆盖上去,似乎在……汲取其中的金铁煞气?”
陈平安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只体型最小、却最为活跃的怪兽身上。
它似乎是一只幼兽,动作比其他成年个体要轻盈许多,但也更显急躁。它时不时脱离队伍,跑到边缘去嗅探那些散落在地上的金属碎片。
“落单了。”
陈平安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绕了一个大圈,来到了那只幼兽行进路线的前方——一处由于地壳变动而形成的狭窄凹地。
他动作极快,却轻盈如猫。
从储物袋中取出四杆的阵旗,将阵旗斜斜地嵌入石缝之中,只露出一点旗尖。
随后,他从怀中摸出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灵铁。
这是他当年在燕尾城炼器时剩下的一块废料,虽然灵气尽失,但上面依旧残留着经过地火淬炼后的纯净金气。
“对于这些以煞气为食的怪物来说,这点纯净的金气,应该就像是黑夜里的烛火吧。”
陈平安将灵铁轻轻放在凹地的中央,然后身形一晃,整个人如同壁虎一般,倒挂在凹地上方的一块突出的岩石背面。
陷阱已成,只待猎物入瓮。
一刻钟后。
一阵细碎的沙沙声传来。
那只脱离了队伍的黑煞幼兽,果然晃晃悠悠地过来了。它低着头,鼻翼不停地耸动,那一双由红光凝聚而成的眼睛里,透着一股贪婪与迷茫。
它嗅到了。
那股与周围驳杂煞气截然不同的、纯净而美味的金铁之气。
幼兽警惕地停下了脚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四下张望了一番。
陈平安在上方屏息凝神,连心跳都几乎停止。
确认没有危险后,幼兽终于按捺不住本能的诱惑,身形一窜,直接跃入了凹地之中,张开那张满是獠牙的大口,一口咬向那块灵铁。
就在这一瞬间!
“起!”
陈平安心中一声低喝,手中法诀一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