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方才吐出的“星图”二字,并非简简单单的法宝玉符,而是一座无形的大山,正沉甸甸地压在陈平安的心头。
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元婴老怪,其所求,绝非一张‘图’这般简单。他要的,是一个坐标——一个能让他,或者他背后那个更难揣度的存在,精准锚定某处“地方”的信标。
陈平安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储物袋的边缘,感受到那枚星图玉符透出的冰凉触感。仅仅一个呼吸的工夫,他便如抽丝剥茧般,将眼前困局的关键全部理顺。
已无选择。
踏上仙盟旗舰的那一刻起,他便身处这东海元婴博弈的漩涡中心:瀚海真君的“游道”、玄鹰堡的“道兵”、归墟的“潮汐元灵”,乃至眼前疯僧的“钓”取域外之气……环环相扣,哪一步行差踏错,皆是万劫不复。侥幸从中分得机缘,突破至金丹中期,已是邀天之幸。
可如今,这机缘的代价,也到了清算之时。
仙盟客卿的身份,在瀚海真君眼中,恐怕已从可用转为可疑。一个“魂魄受损”的鉴宝师,竟能在归墟大潮中表现得太过亮眼,事后回想,处处皆是破绽。
而玄鹰堡,更是头顶悬着的一柄血色利剑。二十四具阴阳道兵的核心秘宝——虚空星铁,尽落自己之手。这无疑是掘了玄鹰堡的根基。一旦消息走漏,等待他的,便是北地顶尖势力的无尽追杀。
东海,再非久留之地。
而眼前的疯僧,才是这盘棋局中最深不可测的因果。他能一指截断玄鹰堡主与道兵的联系,其修为早已远超瀚海真君。拒绝他?陈平安甚至不必去想那个下场。
他陈平安信奉一个“苟”字,并非是愚蠢的退缩,而是在无数条死路中,寻觅那条能活得最久的生路。
而眼下,这条路,疯僧已经替他指明了方向。
用一个自己根本无法完全参透的“坐标”,换取脱离东海泥潭、避开玄鹰堡雷霆之怒的机会,更可能因此攀上通往元婴大道的“机缘”。这笔买卖,根本无需权衡。
更何况……
他的脑海深处,浮现出北地那片贫瘠的土地,浮现出陈氏一族在夹缝中挣扎求存的景象。离家太久,当年那个孱弱的家族,如今又是什么光景?他这个“老祖”,终究是要回去的。那里,有他斩不断的血脉因果,有他必须担负的责任。
思绪只在心头转了数个呼吸。
陈平安抬起头,目光平静,没有分毫的畏缩与卑躬,只是迎向疯僧,以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语气,缓缓开口。
“晚辈需回北地……了结,那里的因果。”
他没有多问一句星图何用,更没有讨价还价,他只是表明,自己的选择,与自身的道相合。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多余的小聪明,都只会是自取其辱。
疯僧那双浑浊的老眼中,似乎闪过一缕极难察觉的赞许。他咧开那口黄牙,发出一阵沙哑难听的笑声,如两块老旧的砂石在摩擦。
“哈哈哈!好!好一个‘因果’!”
笑声一收,静室内的沉重压力也随之烟消云散。
陈平安不再迟疑,从储物袋中取出星图玉符,又取出一枚空白玉简,贴于眉心。神识瞬间化为最精密的刻刀,小心翼翼地探入星图玉符那片浩瀚而扭曲的星空。
这不是简单的拓印。星图内部,蕴含着一缕微弱却本质极高的空间道韵。寻常修士强行复制,只会得到一幅毫无意义的死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