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义呢?”
陈平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他艰难地问道。
提到这个名字,少年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变成了厌恶和鄙夷:
“哼,你还好意思问?要不是你见死不救,二叔怎么会没钱治病,就那么去了?守义哥早就不认你这个‘三叔公’了!要不是看你可怜,早把你这老不死的赶出去了!”
少年说完,转身便气冲冲地走了。
陈平呆呆地躺在床上。
守义……怨恨我?
一股冰冷的绝望,狠狠刺入他的心脏。
凡俗的亲情。
老去的恐惧。
他耗费百年光阴,历经九死一生,才堪堪摸到长生的门槛。
可到头来,镜花水月,黄粱一梦?
他依旧是那个在凡尘俗世中挣扎、连至亲都无法守护的可怜虫?
“修了一辈子……还是凡人一个……”
一个充满恶意的声音,在他识海深处响起。
那声音,竟是他自己的。
“长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病痛缠身,众叛亲离!你所求的道,在哪里?!”
“放弃吧……放弃这无谓的挣扎……”
那声音如同魔咒,一遍遍地回荡着。
陈平感觉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模糊,那股熟悉的、属于衰老与死亡的冰冷气息,正从四面八方将他包裹、吞噬。
就在他的神魂即将彻底沉沦之际。
他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了床头小几上。
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黑乎乎的汤药。
苦涩的药味,钻入鼻孔。
他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想起了流云宗药园里,那株从坚硬的石缝中,硬生生钻出来的青草。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用那双颤抖的手,撑起了自己衰老的身躯。
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没有去看那碗药,也没有再去想什么守义。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了不远处,那张熟悉的、油光发亮的当铺柜台。
柜台上,还放着他用了几十年的算盘和一本磨损的账簿。
他挣扎着,一步一步地挪到柜台后面,拿起那块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抹布。
如同过去那五十年里的每一天一样,开始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柜台上的灰尘。
动作缓慢,笨拙。
但他脸上的神情,却异常的平静。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再无半分的恐惧与绝望,只有一种,看透了世事变迁、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淡漠。
“生死有命。”
他用沙哑的声音,轻轻地、仿佛自言自语般,说出了这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