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尾城的初雪,是悄没声儿落下来的。
雪沫子细得像盐,被北风一兜头,便斜斜地扑在义学的窗纸上,沙沙地响,倒像是春蚕在啃那桑叶。
“……故草木之荣,需春风雨露;其枯,则为秋霜冬雪。然,枯非终也,乃‘藏’也。藏其生机于根,以待来年……”
学堂里,陈元夕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冬日里一泓不起波澜的深水。他身上那件青布长衫洗得有些发白,指腹常年握着笔,磨出一层薄茧。
三年光阴,把他眉宇间那点少年人的跳脱劲儿,全磨进了这方寸书斋里。若不是那双眼睛,亮得像浸在清泉里的黑石子,谁见了,都得当他是个在红尘里打了半辈子滚的教书先生。
三年前,三叔公那封家书送到燕尾城时,他正憋着一股劲儿,死磕炼气五层的壁障。信上没几句废话,字字沉稳,力透纸背,只一个字:“炼。”
他便停了。
一千多个日夜,丹田气海里的青碧真元涨得快要溢出来,那层壁障清晰得就像自个儿的掌纹,仿佛念头一动,就能摧枯拉朽般撞开。多少个深夜吐纳,他都觉着一股躁动在里头横冲直撞,搅得他气血翻涌。可他只是死死按住,一遍遍观想父亲教他的法子:一块顽铁,投进熔炉,烧红,捶打,淬火,再烧红,再捶打。
他不再是那个一心只惦记着仙途的“仙苗”,他是陈家的元夕哥。
他在义学里教蒙童识“之乎者也”,在账房里对着米粮出入的账目拨算盘,甚至亲自下到田垄上,抓一把土在指尖捻了捻,看墒情。城西王家那帮人,像阴沟里的耗子,总在街角投来不怀好意的目光;县衙新来的张主簿,隔三差五就寻个由头,要查陈家铺子的账本。
族里的风言风语,也跟这冬天的寒气似的,无孔不入。
“元夕哥……都快二十的人了,还卡在四层,真是白瞎了那份好资质。”
“听说是三叔公不让。可天天跟这些凡夫俗子、鸡毛蒜皮的事儿搅在一起,那仙路还走不走了?”
这些话,飘进耳朵里,就跟风声、雪落声一样,听见了,也就过去了。
他也曾夜里翻来覆去,问过父亲陈守义。
父亲没多话,只把那封家书“啪”地一声重新拍在他桌上,目光沉得像铁:“元夕,你三叔公看得比天远。他让你炼,你就给我死命地炼!什么时候炼成了百炼精钢,什么时候再出炉!”
父亲替他挡下了族老们所有的闲话。
他便在这凡俗的烟火气里,一天天捶打自个儿。
为两户族人争水,他三天三夜没合眼,最后在渠边寻了个法子,让两家都咧开了嘴。那一刻,他心里咯噔一下,仿佛摸到了《柔水经》里“上善若水”的边儿,那不是退让,是兜住了,是给条道儿走。
腊月里,他带着族人加固河堤,冰冷的河水溅在裤腿上,冻得骨头缝里都发疼。他看着那堤岸在一次次冲击下纹丝不动,心里那根弦,好像也跟着硬实了。
他抱过族里新生的婴孩,那小手攥着他的手指,软软的,暖暖的;他也为族中寿终的老者守过灵,眼瞅着那口气从微弱到断绝。
生与死,强与弱,爱与憎……这些原先只在经卷上看到的字眼,如今都成了他日子里的一呼一吸。
那根曾让他夜不能寐的焦虑之刺,不知何时,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捶打中,被磨平了。
“先生?先生?”
一声怯生生的呼唤,把陈元夕从神游中拽了回来。
一个扎着总角的小童仰着通红的小脸,指着窗外:“先生,那棵枯梅……风雪这么欺负它,它是不是已经死了?”
陈元夕微微一怔,顺着小童的手指望去。
庭院角落,那株他亲手栽下的枯梅,光秃秃地立在风雪里。寒风跟刀子似的,卷着雪沫子,狠狠抽在它虬结的枝干上。瞧着那么“弱”,好像下一刻就得折断;那么“枯”,好像早就“死”透了。
可陈元夕的目光,却凝住了。
他看见,那看似枯死的枝干,在狂风中只是微微颤动,根茎死死抓着身下的冻土,把所有生机都藏了起来,就那么一股子近乎顽固的劲儿,默默受着。
而那看着“强”大的风雪,除了让它更显苍劲,竟拿它没半点法子。
枯,非死。是藏,是韧。
强,非胜。是表,是虚。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