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龙镇的喧嚣,被无声地抛在身后。
陈平安的身影,如一条被惊动的黑鱼,没有半分迟疑,径直沉入了镇外那浑浊恶臭的河网之中。
他没有选择来时那条“安全”的明河。
他催动起《玄水真经》的法门,整个人贴着水底最深的淤泥,一头扎进了那片连本地渔夫都列为禁区的、水下芦苇根系最是盘根错节的“迷魂荡”。
冰冷。
刺骨。
可这来自沼泽深处的阴寒,却远远不及他心中那股自脚底板升起的寒意。
周氏!
那个本应远在千里之外北地的筑基家族!
他们的“猎犬”,竟真的,顺着那早已被他斩断的线索,跨越了千山万水,一路嗅到了这云梦泽!
陈平在淤泥中亡命穿行。
他那因修炼“乙木神雷”而愈发敏锐的神识,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方才擦肩而过的那一幕。
那个管事。
那个伪装成凡人、甚至不惜自损经脉的筑基修士。
那袖口之内,小如米粒的“周”字暗记。
一个筑基修士,甘愿自损修为,潜伏在凡俗商会……他们图的,绝不仅仅是自己这个“杀死石坤”的小角色。
陈平的心,沉到了比这淤泥更深的地方。
他如同再次被困在了那座废矿,被黑风寨的重重包围堵住了所有出口。
不……
比那更糟。
那座废矿,他至少知道敌人是谁,知道出口在哪。
而现在,他连敌人到底是不是在找他,都不知道!
周氏的“猎犬”已经出现在云梦泽。
茶馆里修士口中的“黑潮”即将爆发。
这两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如同两片巨大的阴影,在同一时刻,诡异地笼罩在了这片广袤的泽国之上。
他必须立刻弄清楚,周氏为何而来?那“黑潮”,又到底是什么?!
……
三日后。
陈平安悄无声息地自那条环绕水府的暗河中钻出。
他没有半分停歇,第一时间,将那座“水木聚灵阵”的“敛息”与“幻水”两重功效,催发到了极致。
“嗡——”
水府之外,那本就流速平缓的暗河微微一滞。更厚重的淤泥与水草,如同受到了无形的牵引,缓缓蠕动着,将这片水域的“入口”,彻底封死。
整座水府,从这一刻起,与这片沼泽,彻底隔绝。
他将自己,彻底封死了。
石室之内,那颗永恒明亮的夜明珠,散发着冰冷的光。
陈平安盘膝坐在那具赤红色的二阶丹炉前,脸色在光芒的映照下,阴晴不定。
他如同困兽。
他将储物袋中的一切尽数倒出,铺满了石床。
《玄水真经》的玉简。
那张标注着“鱼龙镇”与“星湖”的水文地图。
几瓶劣质的丹药。
还有……
他的目光,落向了角落里,那堆被他早已遗忘的、属于水府主人的最后几件遗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