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底下,陈平一页一页,翻着那本手札。
这册子挺厚,纸是坊市里最烂的那种草纸,又糙又黄,还吸了油,摸上去黏糊糊的,一股子霉味儿。
字写得乱七八糟,可笔力劲儿大得很。有的地方,力道大得都快把纸给戳破了。有的地方,又写得轻飘飘的。啧,写这字的人,心里头怕是装了不少事儿。
陈平看得慢。
他看的不是写了啥,而是咋写的。
他用手指头轻轻摸着纸面。有的页边都卷起来了,油泥也厚,一看就是被人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有的呢,就平整些,墨也新。
嘿,这玩意儿,不是一天写完的。
他把册子摊平,凑到灯跟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里头写的玩意儿,比他想的还无聊。
“甲子年,三月初七,下雨。腿又疼了,跟针扎似的。打坐了一圈,屁用没有。”
“三月十五,天晴。坊市的青芽米又涨了三文钱。这个月,又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四月初一,阴天。隔壁王麻子半夜炼器,那炉子熏得人睡不着。真他娘的晦气。”
“四月十九,天晴。去采药,差点被一头一阶顶峰的黑风狼给追上。幸好老子跑得快,就是脚脖子扭了。唉,又得在床上躺半个月。”
“五月初三,下雨。试着炼最基础的辟谷丹,又炸了。三块灵石碎片的料,就这么没了。心疼,真他娘的心疼。”
翻来覆去,写的都是这些破事儿。
这老头,在百川坊混得是真惨啊,眼看就要油尽灯枯了,修为却卡着不动。这几年的憋屈和绝望,全写在这油乎乎的纸上了。
陈平一连看了好几天。
每天铺子一关门,他就把自己锁在后屋,点上那盏破油灯,一页一页往下翻。
这哪是看日记啊,这分明是在看自己。
百川坊里,像他这样在底层挣扎的修士,多了去了。这老头,就是他们所有人的影子。
他把册子里头所有关于丹药、草药、坊市价钱的零碎事儿,都记在心里,跟自己脑子里那本账对一对。
可除了这些,啥也没有。
没功法,没秘闻,连个藏宝地点都没有。
啧,这玩意儿,真就一本没用的破账本?
就在陈平都快把这册子当成废纸了,一个词,一个他之前压根没在意的词,一下子跳进了他眼里。
观瀑。
第一次出现,是在一次炼丹炸炉之后。
“……又炸了一炉。心里烦得要死,坐不住。去观瀑吧,或许能静点心。”
第二次,是在腿疼得受不了的时候。
“……腿疼得下不了床,今天,怕是去不成观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