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位青衫典当客之后,周记当铺仿佛打开了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小小窗口。
陈平安没有刻意去寻找,但每隔十天半月,总会有一两个与凡俗世界格格不入的“仙师”,带着满身的风尘与不甘,走进这家位于闹市深处、毫不起眼的当铺。
他渐渐摸索出了其中的门道。对于那些落魄的流云宗弟子而言,宗门坊市里的店铺固然公道,但低头不见抬头见,都是些师兄弟,将自己的窘迫暴露于人前,终究是件颜面扫地之事。反倒是凡俗的当铺,成了他们处理一些不甚光彩的物件、换取些应急银钱的绝佳去处。
在这里,没人认识他们,没人关心他们的来历。朝奉的眼光再毒,也终究是个凡人,看不穿他们仙师的身份。
他们自以为将一介凡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却殊不知,他们的每一次抱怨,每一个无心吐露的词汇,都成了陈平安识海中那幅宏大画卷上,不可或缺的一块拼图。
这一等,便是半年。
半年里,周记当铺的柜台上,又多了几件“仙家”的当物。
有一叠画满朱砂符篆、灵气几乎散尽的淡黄符纸。当东西的是个形容枯槁的青年,他抱怨说,符箓堂的孙执事吝啬无比,发放的符纸十张里倒有三张是次品,害他白白耗费心神。
于是,陈平安的画卷上,便多了一个名为“符箓堂”的地方,以及一位姓孙的执事。
有一个质地精良、内壁还残留着淡淡甜香的白瓷丹瓶。当东西的是个年纪更小的少年,满脸的稚气与懊恼,他说丹堂的活计最是清闲,油水也足,只可惜自己没有门路,争不过那些有关系的师兄。
于是,“丹堂”这个地方,以及宗门内复杂的人际关系,又被陈平安标注了下来。
还有被烧焦了一角的药锄,断了阵纹的罗盘,甚至是一块据说能安神静气、但早已失去效用的“静心石”……
每一件当物的背后,都藏着一个流云宗外门弟子的故事,都泄露出一点关于那个世界的信息。
是夜,陈平安坐在灯下,并没有吐纳修行。他的面前,铺着一张白纸,上面却空无一字。
他的笔,悬在空中,人却闭着眼睛。
在他的识海中,一张无形的、由无数蛛丝马迹构成的网络,正在缓缓成形。
这张网络的中心,是“流云宗”。
围绕着中心,延伸出了几个关键的节点:器物阁、符箓堂、丹堂……每个节点旁,都标注着一个或几个模糊的姓氏:王执事、孙执事……
他知道了他们的货币是一种名为“灵石”的东西,凡俗的金银在他们眼中几如粪土。
他知道了他们的生活充满了竞争,为了“份例”,为了资源,明争暗斗,其激烈程度,远超凡俗。
他知道了这个名为“流云宗”的仙家门派,至少其外门,远非传说中那般清净无为、仙气缥缈。它就像一个巨大的、精密的机器,而那些外门弟子,便是机器底层最辛苦、最易被磨损的齿轮。
这个认知,非但未让他感到畏惧,反而让他觉得无比‘真实’,乃至生出几分‘亲切’。
因为,只要是由人构成的世界,便脱不开七情六欲,便会有矛盾倾轧,便会存疏漏之处。而这一切,恰恰都是可以借力与利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