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年轻人,还有几个能静下心,听完一整出《贵妃醉酒》?”苏曼云收回目光,看向凌云,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剧团里的好苗子越来越少,老伙计们一个个都走了。上次回去看他们排戏,敲锣打鼓的动静还在,那味儿…淡了。像是…像是魂儿先散了。”
她抬起手,在空中虚虚地做了一个抖袖的动作,水袖并未扬起,只有空气流过她布满皱纹却依旧纤长的手指。“眼神,身段,步法…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不是他们不用功,是…是根儿上的东西,断了层。没人教,没人领,光看录像,学不来那股子神韵。”
老人的手缓缓放下,落在膝盖上,带着一种无力感。“我这身本事,怕是要带进棺材里去了。有时候半夜醒来,听着外面静悄悄的,就想起当年戏园子里满堂彩的光景。那会儿啊…”她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眼眶微微有些湿润。
客厅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的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凌云看着老人眼中那抹深切的哀伤与不甘,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那不是针对他个人的失望,而是一种对时代洪流冲刷下,传统文化日渐式微的悲鸣。他想起了自己刚穿越而来时,面对这个音乐贫瘠世界的心情,那份心痛与使命感再次被狠狠触动。
音乐可以振奋人心,可以传递情感,可以连接世界。那么,为何不能用一种新的方式,为这些濒临失传的传统戏剧,注入一剂强心针?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他的思绪。
他坐直了身体,目光变得坚定,看向苏曼云,语气郑重:“外婆,一种艺术形式的式微,不代表它失去了价值,或许只是缺少一个重新被看见的契机。”
苏曼云和林悦都看向他。
“流行与古典,歌曲与戏剧,未必不能交融。”凌云继续说着,眼神越来越亮,“用大家更容易接受的旋律做引子,把戏剧的精魂包裹进去。让年轻人在听歌的时候,无意中触碰到那个古老而美丽的世界…就像,在一碗清水中,滴入一滴浓墨。”
他微微前倾,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创作冲动:“也许…我们可以做这样一次尝试。一首歌,它本身是动人的旋律,但它的内核,讲述的是一位戏剧艺人的故事,融合了戏曲的唱腔和韵味。”
苏曼云怔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眼中闪烁的光芒,不像是在开玩笑,也不仅仅是安慰。那是一种看到了前路,并决心要走上去的笃定。
“戏子的故事?”她轻声重复,尘封的心弦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是,也不全是。”凌云的语气沉静下来,带着一丝历史的厚重感,“我想讲的,是一个在乱世烽火中,位卑未敢忘忧国的‘伶人’的故事。舞台方寸地,转身即江山。浓墨重彩粉墨之下,藏着的是一颗赤诚的心。”
“位卑…未敢忘忧国…”苏曼云喃喃念着这几个字,眼神骤然发生了变化。那沉寂已久的、属于昔日名角的神采,似乎有一丝重新回到了她的眼中。她仿佛透过凌云的话语,看到了另一个时空,另一个身影。
她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你说细一点。”
凌云知道,火种已经被点燃。但他没有立刻透露更多关于《赤伶》的具体构想,只是郑重承诺:“外婆,请您给我一点时间。我会用作品来回答您今天的感慨。我希望这首歌,不仅能让人记住旋律,更能让人记住……那身戏袍的分量。”
他没有说“唤醒民众激情”这样宏大的话语,但那份决心,已然清晰地传递了出去。
老人看着他,目光深邃,那里面不再是最初的审视,而是某种沉甸甸的托付与隐约的期待。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夜色已浓,窗外的老银杏树只剩下婆娑的暗影。
林悦的父母送至门口。“凌云,有空常来坐。”林母温和地说。
“一定。叔叔阿姨请留步。”
走出单元门,深秋的凉意瞬间包裹上来,与屋内温暖的余韵形成鲜明对比。凌云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翻涌的滚烫思绪稍稍冷却。
林悦跟在他身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怎么样?我外婆是不是很有气场?”她小声问,带着点俏皮,试图缓解他可能残留的紧张。
凌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那扇还亮着灯光的窗户。他仿佛还能看到那位银发老人端坐的身影,能听到她话语里那份沉重的不甘与寥落。
“不是气场,”他缓缓摇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是重量。一种…文明本身的重量。”
他抬起手,指尖在微凉的空气中虚虚划过,像是在触摸一个无形的、正在流失的瑰宝。“我以前想的,是用好听的旋律,让更多人喜欢我们的文化。但今晚我才真正触摸到,有些东西,不仅仅是‘好听’就能承载的。它们需要魂,需要根。”
他的眼神在路灯下熠熠生辉,那不再是紧张,而是一种被点燃的、近乎灼热的决心。“悦悦,谢谢你。今晚这顿饭,比我开十场音乐会,拿一百个奖,意义都要重大。”
他看到了那条更深、更沉的路。那条路,通往的不是掌声与荣耀,而是血脉与文明的深处。
林悦看着他被夜色勾勒出的坚毅侧脸,看着他军装上折射的微光,心中一动,握紧了他的手。“你想怎么做?”
“先回去。”凌云收回目光,看向前方被路灯照亮的归途,眼神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剑,“我需要一点时间,需要……安静一下。”
夜色如墨,路灯在街道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凌云和林悦走在秋意渐浓的晚风里,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外婆那双交织着失落与期盼的眼睛,如同烙印般刻在他脑海中,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断层…魂儿散了…”他低声自语。
系统界面在他意念中无声闪烁,一段尘封的、融合了家国血火与戏腔婉转的旋律正在呼唤他。他知道那是什么——《赤伶》。不仅仅是旋律,更是一段悲壮的历史,一个需要被重新讲述的魂。
那将不仅仅是一首歌,更是一颗投向沉寂湖面的石子,必将激起意想不到的涟漪。
只是,用流行音乐承载如此厚重的戏剧内核与历史叙事,观众能接受吗?那些习惯了快节奏、强旋律的耳朵,是否愿意为一段婉转的戏腔驻足?那些曾经质疑过他“缺乏艺术深度”的声音,是否会借此再次掀起风浪?
他深吸一口气,秋日凉爽的空气涌入肺腑。挑战固然存在,但方向,已经无比清晰。
下一步,就是如何让这颗蕴含着传统魂灵的子弹,精准地击中这个时代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