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画戟寒(2 / 2)

她走过墨涵身边时,距离极近。一缕熟悉的、清雅的幽香钻入墨涵的鼻端。她的目光似乎极其短暂地、不经意地扫过墨涵紧握刀柄、指节发白的左手,扫过他右臂上那片刺目的、不断扩大的暗红。那目光深处,有难以言喻的哀伤,有一丝诀别的意味,更有一份沉重的托付——为了这些人的性命,她必须走。

墨涵的左手,握得指骨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他能感觉到身后静姝无声的抽泣和董太后绝望的颤抖。一股强烈的、近乎屈辱的无力感席卷了他。保护?他连自身都难保!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刚刚才流露出纯粹关切的女人,为了换取他们一线渺茫的生机,走向那个充满未知危险的深渊。这份认知,比他右臂的伤口更让他感到锥心刺骨的痛楚。

貂蝉在距离吕布数步之遥的地方停下,盈盈下拜,声音清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柔弱与顺从:“将军。” 她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掩饰了所有真实的情绪。

吕布的目光贪婪地攫取着眼前的美色,仿佛要将其刻入骨髓。看到貂蝉如此顺从地走向自己,那份志得意满的畅快感瞬间冲淡了之前因墨涵而产生的些许复杂情绪。他伸出手,不是去扶貂蝉,而是带着一种宣告主权般的姿态,虚虚地指向她,示意她站到自己身侧。随即,他那双凤目再次转向墨涵,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审视。

“你,” 吕布的声音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倨傲,“接我一戟不死,算条汉子。又护得她暂时周全……” 他瞥了一眼身侧的貂蝉,仿佛她是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今日,本将军心情尚可。” 他手中的方天画戟缓缓抬起,戟尖那冰冷的寒光不再锁定墨涵的咽喉,而是随意地指向西方——洛水的方向。

“去吧。” 两个字,如同冰珠砸落,带着不容置疑的轻蔑与恩赐,“趁我,还未改变主意。”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仿佛看着几只蝼蚁在脚下挣扎求生。

生路,在死亡的刀锋下,被极其吝啬地撬开了一丝缝隙。但这缝隙,是用貂蝉的自由换来的。墨涵死死盯着吕布,又看了一眼低眉顺眼站在吕布身侧、仿佛失去灵魂的貂蝉。胸腔中翻涌着无尽的怒火与屈辱,几乎要冲破喉咙。但他知道,这是唯一的生机!他必须忍!为了身后需要他保护的人!

他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松开了紧握刀柄的左手,那动作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他对着吕布,没有任何言语,也没有任何表示臣服的姿态,只是用那双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深深地、最后看了一眼貂蝉那低垂的侧影。然后,他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压抑住右臂的剧痛,低喝一声:“走!” 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静姝和阿沅如梦初醒,几乎是连拖带抱地搀扶起虚弱的董太后,跌跌撞撞地跟上墨涵踉跄却坚定的步伐,向着西边那片被火光和浓烟笼罩的、通往洛水的黑暗,亡命奔去。没有人敢回头。

吕布站在原地,凤目微眯,看着那几道狼狈逃窜的身影消失在废墟的阴影中。他并未阻拦。对于墨涵,那一丝因欣赏其悍勇坚韧而产生的、极其微弱的惜才之心,以及对貂蝉完好无损的满意,暂时压过了杀戮的欲望。更重要的是,他得到了他最想要的——貂蝉就在他身边!

他收回目光,落在身侧绝美的女子身上,眼神瞬间变得炽热而充满占有欲。他伸出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一把攫住了貂蝉纤细的手腕,那力量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走,随我回营。” 吕布的声音低沉而霸道,不容置疑。他不再看那逃走的几人,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对他而言,得到貂蝉,这场混乱便有了最大的收获。他拉着她,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玄武门方向,那里,还有属于他的战场和未定的结局(董卓生死)。貂蝉被他强拉着,踉跄跟上,手腕传来钻心的疼痛,她紧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最后,用尽全身力气,极其隐晦地、朝着墨涵等人消失的西方,投去一瞥。那目光中,是深深的忧虑,是无言的诀别,是乱世浮萍对另一叶浮萍最后的遥望。

月光,清冷地照耀着这片废墟,将吕布与貂蝉离去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一方是绝对武力与炽烈占有欲的化身,另一方是身不由己、命运如飘萍的绝代佳人。而墨涵他们,则带着沉重的伤痛与无法言说的屈辱,向着洛水的方向,继续着亡命的奔逃。生与死的界限,爱与恨的纠缠,在这一刻被画戟的寒光冷冷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