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查御史周廷玉的车驾,在初冬的寒风中,抵达了朔风城。
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一身洗得发白的官袍透着不近人情的肃穆。
迎接仪式一切从简,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入驻驿馆后,他便闭门谢客,只命人取来了近年北疆所有的卷宗文书,埋首其中,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凌薇并未急于求见,她知道,对于周廷玉这样的人,过早的接触反而显得心虚。
她只是通过代理守将,送上了一份格式规整、措辞恭谨的呈文,详细“汇报”了隐鳞谷的由来,以及在抗击蛮族、维护商路、协助守城等方面所做的“微末贡献”,并再次表态将“谨遵朝廷法度,恪守本分”。
与此同时,她精心准备的“厚礼”,也通过一位“恰巧”在驿馆当差的、被季容早年恩惠过的老吏之手,“无意中”混入了一堆需要周廷玉过目的地方陈情书中。
接下来的几日,周廷玉依旧深居简出,但凌薇布在驿馆外的眼线回报,周御史房间的灯火,常常彻夜不熄。
偶尔有随行官员出入,神色间也带着几分凝重。
风暴在寂静中酝酿。
这一日,周廷玉终于走出了驿馆,他没有通知任何人,只带了两个随从,便服简从,径直出了朔风城北门。
他的目标,赫然便是隐鳞谷方向!
消息传来,隐鳞谷内顿时有些紧张。
赵铁柱等人建议紧闭谷门,严阵以待。
凌薇却摇了摇头。
“不必。”她神色平静,“打开谷门,撤去明显岗哨,只留日常巡逻。匠作营照常开工,农田依序劳作,一切如常。我去谷口迎他。”
她知道,周廷玉此行,是来看真实情况的。
越是戒备森严,越显得心中有鬼。
反之,展现出一种坦荡与秩序,反而能打消部分疑虑。
凌薇独自一人,立于隐鳞谷口。
寒风拂动她的衣袂,她身姿挺拔,目光沉静地望着官道尽头。
周廷玉的身影很快出现。
他看到敞开的谷门,看到谷内井然有序的景象,看到远处田垄间劳作的农夫和隐约传来的匠作营的声响,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谷口那道孤峭而从容的白色身影上。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周廷玉的眼神是审视的、探究的,带着官威与质疑。
凌薇的眼神则是平静的、坦然的,带着不卑不亢的从容。
“草民凌薇,恭迎周御史。”凌薇微微躬身,执礼甚恭,却无半分谄媚。
周廷玉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上下打量了她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压力:“你便是凌薇?这隐鳞谷,倒是与传闻中不同。”
“回御史,隐鳞谷不过是一群求活命的苦命人聚集之地,承蒙朝廷洪福,方能在此安身立命。些许秩序,不过是为了活下去而已,当不得御史夸赞。”凌薇语气谦逊,将姿态放得很低。
周廷玉不置可否,迈步向谷内走去。
凌薇落后半步跟随,并不主动介绍,只是在他目光所及之处,稍作解释。
周廷玉看得很仔细。
他看到了规划整齐的田垄,看到了水源的引流渠道,看到了干净整洁的民居,看到了虽然简陋却纪律严明的巡逻队,也看到了匠作营里正在打造的,明显是农具而非兵器的物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