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帝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指尖泛白——几番暗示下来,柏珏始终装听不懂,他终是没了绕弯子的耐心,语气沉了几分:“柏珏,你我相识万载,就不必说这些虚话了。我问你,你究竟是谢芷瑜、柳明渊两个人的帝君,还是这三界百姓的帝君?”
这话问得直接,亭中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雪花落在石桌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却像是敲在人心上。
天帝看着柏珏沉默的模样,继续道:“若你只是护着那两人,今日这番闲聊,就当我喝醉了,全当没说。可你若还记得自己是天下人的帝君,就该明白,此次处置,你有失妥当!”
他起身走到亭边,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声音带着几分沉重:“谢芷瑜是祖神转世,归墟本就是她的责任,可这场祸乱的根源,也是她——若不是她当年私藏傅珩精血,傅珩怎会借残魂复活?若不是她,念安怎会染噬魂种,多少将士百姓又怎会死于尸傀阵下?你倒好,免了她寒心阁之刑,只让她去归墟稳固封印,这哪里是惩罚?分明是给了她一个‘将功补过’的名头,置那些枉死者于不顾!”
“还有柳明渊!”天帝转过身,语气更沉,“他是麒麟族二公子,身负上古血脉,本该护着族人与三界,却为了一己私情,未禀天庭便私调三族兵力!冲动闯阵不说,连完整的计划都没有,导致联军折损过半!那些死去的将士,哪个不是家中的顶梁柱?他们的亲人送他们参军,是为了报效三界,不是为了他柳明渊的儿女情长,白白送命!你让他受天雷炼魂,却不废他仙元、不剔他仙骨,这对那些将士的亲人,公平吗?”
柏珏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天道册封帝君独有的威严:“我无需向你证明我是谁的帝君。谢芷瑜私藏精血有错,但她舍身破血咒、阻傅珩引爆邪力,救了三界百姓,这功绩也是真的;柳明渊私调兵力有错,但他扛住天雷、愿守归墟边界,这份担当也不假。”
他站起身,玄色帝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周身散发出淡淡的天道威压:“寒心阁之刑只会消磨谢芷瑜的生机,废了柳明渊的仙元则无人镇守归墟——我处置他们,看的不是一时的‘公平’,是三界长远的安危。若天帝觉得不妥,大可按天规重新发落,但归墟封印若因此破裂、玄阴教余孽若趁机作乱,这份后果,还请天帝自行承担。”
天帝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指尖死死攥着茶盏,指节泛白得几乎要将青瓷捏碎。他望着柏珏周身散逸的天道威压,那是一种他无法企及的、源自法则本身的威严,却在此刻成了对方“偏袒”的底气,怒火瞬间冲垮了最后的隐忍。
“长远安危?”天帝猛地将茶盏掼在石桌上,茶汤飞溅,在冰纹石面上晕开一片狼藉,“你所谓的长远安危,就是让罪者免于应得之罚,让死者含恨九泉?柏珏,你敢说你护着他们,没有半分私念?当年你欠祖神的情,难不成要拿天庭律法、三界公道来还?”
这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精准戳中两人心照不宣的过往。柏珏周身的气压骤然沉了下去,玄色帝袍无风自动,衣摆扫过满地碎雪:“天帝慎言。我行事向来以天道法则、三界安危为念,从未因私废公。”
“从未因私废公?”天帝嗤笑出声,声音里满是讥讽,“若不是你暗中授意段君霓递出功绩录、送静心珠,谢芷瑜能有机会转去归墟?若不是你在诛仙台暗中护持,柳明渊凭什么能扛过八十一道天雷还保全仙元?你敢说这些都是为了三界?”
他上前一步,明黄常服上的龙纹在风雪中显得格外狰狞:“你只记得谢芷瑜破阵的功,却忘了她是祸乱的根;只看到柳明渊护亲的情,却忘了联军将士的命!柏珏,你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知循法的帝君了,你被私情蒙了心,连‘公道’二字都认不清了!”
柏珏的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天帝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他刻意维持的“公义”外壳。他确实因段君霓的求情多有周全,确实因柳明渊护妻的担当动了恻隐,这些微妙的倾斜,在绝对的律法面前,终究成了“偏袒”的铁证。
“我护他们,是因为他们还有用。”柏珏的声音冷得像归墟寒冰,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笃定,“谢芷瑜的祖神血脉能稳封印,柳明渊的麒麟之力能守归墟,留着他们,比处死他们对三界更有益。这不是私情,是权衡。”
“权衡?”天帝怒极反笑,抬手直指云海深处,那里隐约能看到诛仙台的轮廓,“那些战死的将士,他们的家人在焚香哭祷,求的是公道,不是你的权衡!你今日开了这个头,来日各族皆以‘有用’为由触犯天规,天庭威严何在?三界秩序何在?”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火,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谢芷瑜归墟之事已成定局,柳明渊的责罚也已执行,但你在此次事件中擅改处置、暗行偏袒之过,必须给三界一个交代。三日之后,你自去罚罪台领罚,引九九八十一道灭神天雷淬炼神魂——若连这点惩罚都受不住,你这天道帝君,也不必当了!”
柏珏垂眸望着石桌上的碎瓷片,上面还沾着未干的茶汤,像极了那些战死将士的血。天帝的话虽刻薄,却字字在理——他是三界的帝君,不是柳明渊与谢芷瑜的守护者,哪怕出发点是为了长远安危,这份“偏袒”本身,就是对律法与死者的辜负。
“不必三日。”柏珏缓缓抬眸,眼底的波澜已彻底平息,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决绝,“我今日便去罚罪台。”
天帝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应得如此干脆,随即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好!但愿你能在天雷中想清楚,自己究竟是谁的帝君!”他的脚步踏过积雪,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走到亭口时,终究忍不住回头丢下一句,“我看你真是糊涂了!”
风雪卷走天帝的身影,白玉亭内只剩下柏珏一人。他弯腰捡起一片沾着茶汤的碎瓷,指尖被锋利的瓷片划破,鲜血滴落在雪地上,瞬间融成一小团暗红。
段君霓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亭外,玄色宫装沾着细碎的雪沫,看着他指尖的伤口,眼底满是心疼:“你何必应下灭神天雷?天帝不过是一时气话,过几日自然会消气。”
柏珏将碎瓷轻轻放在石桌上,抬头看向妻子,眼底带着一丝释然的疲惫:“他说得没错,我确实糊涂了。”他抬手按住她的肩膀,声音轻得像雪落,“我是这天下千万人的帝君,不是护着两人的私臣。今日的偏袒,若不亲自偿罪,如何对得起律法,对得起那些枉死的将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