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愧疚,有感激,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触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比如道歉,比如感谢,却发现任何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清婉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轻轻后退了一步,恢复了平日里的距离。“夜深了,你该回去了。”她指了指胭脂的院落,“阿芷还在等你。”
柳明渊没有动,依旧站在原地,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清婉不再看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她的背影在雪夜里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异常挺拔。
柳明渊望着她消失在门后的身影,又看了看远处胭脂房间透出的烛光,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光影交错,照得他脸上明暗不定。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从未真正了解过身边的任何一个人。无论是曾经让他痛不欲生的胭脂,还是眼前这个安静得让他几乎忽略的清婉。
雪,还在下,无声无息地覆盖着一切。
雪粒子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惊醒了倚在床头的胭脂。柳明渊的外套还搭在她肩头,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松针气息,暖意却早已被夜寒浸透。她抬手抚过外套上细密的针脚——那是清婉白日里刚缝补好的,针脚整齐得像刻上去的纹路,连磨损的袖口都镶了圈淡银线,不仔细看竟瞧不出补丁痕迹。
门轴轻响时,她以为是柳明渊回来了,抬头却见清婉端着一碗汤药走进来,玄色披风上沾着雪沫,进屋时带起一阵冷风。“还没睡?”清婉将药碗放在床头的矮几上,指尖探了探碗壁,“温着的,趁热喝吧,族医说这药能压制噬魂铃的余毒,明日去九重天也能少受些罪。”
胭脂没有动,目光落在那碗深褐色的汤药上,鼻尖萦绕着苦涩的药香。“清婉,”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有今日?”
清婉正抬手替她拢了拢披风,闻言动作顿了顿,转身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从你带着念安嫁进麒麟山那天起,傅珩留下的阴影就没散过。天庭向来容不下与玄阴教有牵扯的人,今日之事,不过是迟早的事。”她端起药碗递过去,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旁人的事,“喝吧,就算不为自己,也为念安——你若垮了,他怎么办?”
胭脂接过药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却觉得浑身发冷。她看着清婉素净的眉眼,忽然想起柳明渊方才在廊下的疑问,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酸楚:“你嫁给明渊,究竟图什么?他心里装着我,装着念安,甚至装着整个麒麟族,唯独没有你。这些年,你守着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守着一个名不副实的家,难道就不觉得委屈吗?”
清婉闻言,嘴角竟牵起一抹极淡的笑,像雪地上转瞬即逝的月光:“委屈?或许吧。可这世间的事,从来都不是‘图什么’就能说得清的。”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漫天飞雪,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就像你当年明知傅珩是玄阴教教主,还是嫁了他;就像明渊明知你与傅珩有过纠葛,还是执意要娶你——有些选择,本就无关利弊,只关‘愿意’二字。”
她转头看向胭脂,目光清澈得像结冰的湖面:“我愿意等他,愿意守着这个家,就像你愿意为了念安去闯寒心阁,愿意为了明渊去破血咒。我们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心里最重要的东西而已。”
胭脂握着药碗的手微微颤抖,苦涩的药味顺着鼻腔钻进心里,比汤药本身更难下咽。她忽然明白,清婉从来都不是什么温顺隐忍的菟丝花,她只是把所有的锋芒都藏在了平静的外表下,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守护着这个家,守护着柳明渊。
“明日……若天庭执意要罚,你帮我照看念安。”胭脂仰头将汤药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却让她混沌的心神清醒了几分,“告诉他,娘亲不是故意丢下他的,等娘亲……等娘亲能出去了,一定好好补偿他。”
清婉看着她眼底强压的泪水,轻轻点了点头,声音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坚定:“放心,有我在,念安不会受半分委屈。而且,明日未必就没有转机——青丘和龙族的文书一到,三界各族联名担保,天帝就算想罚,也得掂量掂量。”
她抬手擦去胭脂嘴角残留的药渍,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亲姐妹:“夜深了,睡会儿吧。明日还有硬仗要打,养足精神才有力气扛过去。”
胭脂点了点头,躺下身,却毫无睡意。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屋顶上、树枝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首冗长而悲伤的催眠曲。她闭上眼睛,脑海里交替闪过念安熟睡的小脸、柳明渊坚定的眼神、清婉平静的侧脸,还有寒心阁那座冰冷的阁楼,以及噬魂铃令人心悸的邪音。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柳明渊走了进来。他身上带着浓重的雪意,却小心翼翼地放轻脚步,怕惊扰了她。他走到床边,见她睁着眼睛,眼底满是血丝,心疼地坐下来,抬手轻轻抚过她的额头:“怎么还没睡?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胭脂摇摇头,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明渊,若明日……若明日真的无法改变,你别管我,好好照顾念安,好好守护麒麟族。”
柳明渊握着她的手骤然收紧,眼底的疲惫瞬间被坚定取代:“我说过,不会让你一个人去面对。无论明日是什么结果,我都会陪在你身边。”他俯身,在她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睡吧,我守着你。”
胭脂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或许,明日真的会有转机;或许,他们真的能一起熬过这场劫难。她闭上眼睛,在他温暖的怀抱里,渐渐沉入了梦乡,只是眼角的泪,却始终没有干涸。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麒麟山的山门就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青丘和龙族的联名文书,终于在最后一刻送到了。柳苍澜拿着文书,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立刻召集族老和各族使者,准备前往九重天递呈陈情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