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枕月辞(2 / 2)

柳明渊喉结滚了滚,点了点头,转身掀帘时,声音轻得像叹息:“炖了鸽子汤,傍晚我亲自送来。”

门帘落定,清婉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忽然想起半月前初见胭脂的情景。

那日柳明渊带她来府里,说是青丘旧识。胭脂穿了件月白长衫,袖口绣着青丘特有的九尾纹,站在回廊下时,风掀起她半旧的衣摆,倒像只落了单的白鸟。

柳明渊介绍时,声音比往常沉了些:“这是阿芷,小时候……”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清婉却瞥见胭脂耳尖红了,指尖无意识绞着衣料——那姿态,像极了当年族中姐妹提起未婚夫时的模样。

后来听婆母私下说,柳明渊与胭脂儿时订过婚约,青丘出事那年,他疯了似的要去找人,被公爹锁了三个月。

如今胭脂被抓,他怎会坐得住?

屋子里静下来,肋下的疼隐隐窜上来。清婉望着窗台上那盆快谢的茉莉,忽然懂了柳明渊方才转身时,那句“傍晚送来”里藏的心思——他是怕自己多问,更是急着去寻她,却偏要先安顿好旁人。

百年未见,那份婚约早该蒙了尘。可柳明渊眼底的火,胭脂袖上磨旧的纹路,倒像是在说:有些债,总得还。

柳明渊刚走出清婉的院落,就见家宁匆匆赶来,手里攥着张泛黄的纸笺,脸色凝重:“少主,青丘那边传来消息,谢姑娘回了青丘,还带回个重伤的男子。护卫说那男子瞧着面生得很,身上没什么标记,也问不出来历,只是气息微弱,像是受了仙法重创。”

柳明渊接过纸笺的手微微一顿,指尖划过粗糙的纸面:“来历不明?”他抬眼望向青丘方向,眸色深了深,“她从不轻易沾惹闲事,突然带回个重伤之人……备车,去青丘。”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柳明渊闭目靠在车壁上,指尖却捻着那枚从家宁手中接过的纸笺,纸页边缘因反复摩挲而微微起卷。

“少主,”家宁掀开车帘一角,低声道,“快到青丘结界了,要不要先递拜帖?”

柳明渊睁开眼,眸中已无半分松弛:“不必。直接进去。”

结界光晕如流水般漫过车身,待马车停稳,柳明渊已推门下车。青丘的风带着潮湿的草木气,卷着几分若有似无的药味,顺着云岫居的方向飘来。

守在院外的狐族侍女正低头拢着袖角打盹,忽闻脚步声抬眼,望见柳明渊的身影时,惊得差点打翻手里的药渣篮,慌忙屈膝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失措:“柳、柳少主?您怎么来了?”

她手忙脚乱地扶着门框站稳,又连忙补充道:“狐主在里屋守着客人呢……她、她没说您会来,不过既然您到了,自然是不必通报的,我这就去……”

“不必。”柳明渊打断她,目光已越过她望向院内,“我自己进去便可。”

侍女僵在原地,望着他径直入院的背影,指尖无意识绞着围裙——狐主这几日心思全在那位重伤客人身上,压根没提过柳少主会来,怎的偏偏这时候来了?她忍不住朝内室的方向望了望,终究是没敢多言,只悄悄将院门关了半扇。

院内的青石小径上还沾着晨露,柳明渊踏着湿漉漉的草叶往里走,转过一架爬满紫菀的花架,便见胭脂正蹲在廊下翻晒草药。她素日爱穿的淡紫裙裾沾了些泥土,发间别着支简单的木簪,听见脚步声回头时,眼里还带着几分未散的倦意,显然是守了整夜。

“你怎么来了?”她手底的动作顿住,指尖捏着的艾叶簌簌掉了几片碎末,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惊讶。

柳明渊的目光扫过她眼下的乌青,落在廊下晾着的药渣上——那里面混着几味极罕见的凝神草,寻常仙门根本寻不到。他收回视线时,声音已沉了几分:“家宁说你带回个重伤的人。”

胭脂捏着艾叶的手指猛地收紧,草叶被攥得变了形。她垂下眼睫,避开柳明渊探究的目光,声音低得像被风吹散的絮:“是……路上捡的,看着快不行了,总不能见死不救。”

“捡的?”柳明渊往前走了两步,青石上的露水沾湿了他的靴底,“青丘结界重重,寻常人连外围都摸不进来,你在哪捡的?”

他的目光扫过她裙角那片暗沉的污渍上,那颜色不像泥土,倒像干涸的血。廊下晾着的药渣里,除了凝神草,还有一味“断脉藤”——那是专治仙法反噬的药,寻常凡间重伤绝不会用到。

胭脂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抖,忽然站起身,将手里的艾叶往竹筐里一扔,动作带着点刻意的慌乱:“就在两界山交界,你知道的,那里总有些不长眼的小妖乱闯……”

“两界山?”柳明渊眉峰微蹙,他虽没听过傅珩的名号,却也知两界山向来是三不管的混乱地界,“你去那做什么?我记得你说过那边戾气重,从不靠近的。”

胭脂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廊下的风卷着药味掠过,吹得她发间的木簪轻轻晃动,露出耳后那片极淡的青痕——那痕迹看着陌生,却让柳明渊莫名心头一紧。

胭脂猛地将竹筐往地上一扣,艾叶混着碎草撒了满地。她抬起头时,眼底的倦意全被一层薄怒盖了过去,连声音都带了点刺:“柳明渊,你查户口呢?”

“我捡个人回来,救不救是我的事,在哪捡的、他是谁,与你有什么相干?”她往前逼近一步,发间的木簪晃得厉害,耳后的青痕在晨光里看得愈发清晰,“苍梧山少主管天管地,还管得着青丘的门槛不成?”

柳明渊被她突如其来的火气撞得一愣,看着她泛红的眼角,那点追问的念头忽然卡了壳。他认识的胭脂,向来是软的,蚀骨咒疼到打滚时都只会咬着唇不出声,何曾这样带刺地撵过人?

“阿芷,我不是……”

“不是什么?”胭脂打断他,弯腰去拾地上的草药,指尖被碎枝划出血珠也没察觉,“不是来审我?那你走啊。青丘不缺看客,我也用不着谁来指手画脚。”

她的背影绷得笔直,像根拉满的弓弦,仿佛他再往前一步,就要彻底断了。廊下的风卷着药味扑过来,柳明渊忽然闻到她身上除了草药香,还藏着一丝极淡的血腥味——不是地上的碎草划的,倒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柳明渊看着她指尖渗出血珠,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忙上前一步想去扶,却被胭脂猛地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