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青峰红帆(2 / 2)

“有人想借黑风寨的仇,把我们和锦安的旧账翻出来。”柳明渊低头看着熟睡的念念,眼底翻涌着寒意,“但他们算错了一点——我柳明渊要护的人,从来都只有眼前这两个。”

马车驶出竹林时,风又起了,卷着远处枫树林的气息飘进来。清婉看向窗外,青峰山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碑前那只红帆纸船被风吹得轻轻晃,像在朝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挥手。

风卷着枫叶的气息钻进车厢时,清婉正低头替念念理好滑到肩头的披风。小姑娘睡得沉,呼吸轻轻拂过她的手腕,带着孩童特有的温软。

柳明渊忽然咳嗽了两声,是方才对阵法时牵动了伤口。他下意识按住手臂,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清婉的目光不经意扫过,指尖在袖中蜷了蜷。片刻后,她从食盒底层摸出个小巧的青瓷瓶,瓶身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这个……”她把瓷瓶往他那边推了推,指尖刚碰到他的袖口便迅速收回,“上次你伤后用的药膏,我想着或许用得上,便带了。”

瓶身上的冰裂纹在晨光里看得分明,是她去年亲手烧制的。柳明渊拿起瓷瓶,入手温凉,倒比寻常药瓶多了几分暖意。他旋开瓶塞,熟悉的药香漫出来——是清婉用七种灵草特调的方子,比药铺里的成品更温和些。

“多谢。”他低头倒出药膏,指尖触到瓶底时,忽然想起去年她也是这样,把熬好的药膏放在他书房窗台上,从不多言,只留张写着“每日辰时敷用”的字条。

清婉没接话,转头看向窗外。山道旁的枫树越来越密,红得像要烧起来,恍惚间竟与多年前傅锦安带他们来赏枫的景象重叠。那时她走在最后,看着大哥和大嫂并肩在前头说笑,手里攥着刚摘的枫叶,直到叶边都被捏得发皱。

“在想什么?”柳明渊忽然问,声音比寻常低了些。

她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枫叶……比去年红得早。”

柳明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漫山红枫确实灼眼。他忽然伸手,从窗外折了片最红的叶子,递到她面前:“留着?”

清婉一怔,看着那片枫叶在他指尖轻轻晃。他的指腹带着常年握枪的薄茧,却将那脆弱的叶片捏得极稳。她迟疑片刻,还是伸出手,指尖刚碰到枫叶的边缘,便听见念念在梦里哼唧了一声。

两人同时转头看过去,小姑娘翻了个身,小手搭在清婉膝头。清婉忙收回手,替女儿掖好披风,方才那点微妙的气氛像被风吹散的烟,转瞬便没了踪迹。

柳明渊将枫叶随手搁在车案上,目光掠过清婉鬓边的珍珠簪时,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那珠子折射的光有些晃眼,倒不如记忆里谢芷瑜常戴的那支赤金点翠簪子,在廊下灯笼照映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收回视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枚早已磨得光滑的玉佩——那是当年谢芷瑜送他的生辰礼。清婉安静地坐在对面,哄着刚醒的念念,声音柔得像浸了水的棉絮,倒确实是个妥帖的妻子,将柳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对念念更是尽心。

就像后院那株老桂树,不开花时毫不起眼,却稳稳当当地立在那里,到了时节便飘出满院香气,让人习惯了它的存在。

“爹爹,舅舅的竹林里为什么有小松鼠呀?”念念揉着眼睛问,小手抓着清婉的衣角。

柳明渊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因为舅舅喜欢小动物,它们便来陪他了。”他说话时,目光又落回清婉身上,见她正低头替念念擦去嘴角的口水,动作自然又熟练,像做了千百遍一般。

这便是她了,永远这样安静稳妥,不像谢芷瑜,总爱闹着要去后山看日出,或是缠着他讲边关的故事,眼睛亮得像星星。

车外的红枫还在往后退,柳明渊望着那片艳色,忽然想起谢芷瑜曾说,等他从处理完家里的事,便一起去青峰山看红枫。只是那年冬天,等来的却是她全族被灭的消息。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那点怅然压在心底。清婉是个好妻子,是念念的好母亲,这就够了。有些念想该埋在心底,就像那支被扔进枯井的木簪,不必再提起。

马车行至山脚时,暮色已漫上山头。柳明渊让护卫在附近村落找了处客栈歇脚,青砖黛瓦的小院带着些烟火气,墙角堆着刚收的玉米,檐下挂着串红辣椒,倒比柳府多了几分自在。

清婉抱着昏昏欲睡的念念进了西厢房,刚将女儿放在床榻上,便听见外间传来柳明渊与护卫队长的谈话声。

“去查黑风寨那几个余孽的狱宗卷宗,尤其是去年秋冬时节的探视记录。”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另外,派人盯着城里那几家与青丘旧部有往来的商号,动静别太大。”

“是。”护卫队长应了声,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外。

清婉替念念盖好薄被,走到窗边。柳明渊正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捏着那半枚从竹林拾来的箭羽,月光落在他侧脸,下颌线绷得很紧。

她想起方才在马车上,他摩挲袖中玉佩时的模样。谢芷瑜的名字像根细刺,藏在两人之间这些年,不碰时相安无事,一旦被什么勾起来,便会隐隐作痛。

正怔忡着,院门被轻轻叩响。店家端着热水进来,笑着搭话:“客官是从青峰山下来?听说今日山里不太平,像是有盗匪闹事呢。”

柳明渊抬眸:“店家也听说了?”

“可不是嘛,”店家往桌上摆着粗瓷碗,“下午有猎户跑下来报信,说看见山道上有血迹,还有烧过的黑衣碎片。客官们走那条路,没遇上什么麻烦吧?”

“幸好人多,没大碍。”柳明渊淡淡应着,目光却在店家袖口扫过——那里沾着点新鲜的泥土,颜色与竹林深处的腐殖土极像。

店家似乎没察觉,又说了几句山里的趣闻,才提着空木盆离开。柳明渊等他走远,立刻对清婉道:“收拾东西,我们今夜就走。”

清婉心头一紧:“这客栈有问题?”

“方才那店家袖口的泥土里,混着阵法残留的灵力。”柳明渊走进屋,将箭羽揣进怀里,“他提到‘黑衣碎片’时,手指在碗沿敲了三下,是黑风寨的暗语,意思是‘猎物已入网’。”

他话音刚落,院外忽然传来几声犬吠,紧接着是兵器相撞的脆响。柳明渊眼神一凛,抓起靠在门边的银枪:“你带念念从后窗走,顺着村后的小路往南,会有护卫接应。”

“那你呢?”清婉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去会会他们。”柳明渊的目光落在床榻上熟睡的念念身上,软了软,“别担心,我很快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