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明渊……
你千万不要来。
千万……
石屋的孤灯忽明忽暗,映着胭脂苍白如纸的脸。她蜷缩在墙角,蚀骨咒的黑气已蔓延至心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般的疼。可比起身体的煎熬,傅珩那句“回魂阵”像根毒刺,扎得她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她太清楚那阵法的厉害。当年在语嫣阁,曾有位不服管教的杀手被扔进回魂阵,三日后方才拖出,人早已疯癫,见人就喊“别烧我”——后来才知,那人最惧烈火,阵法便化出焚身炼狱,生生熬垮了他的神智。
柳明渊的软肋是什么?
是老尊主晨起时咳嗽的声响,是母亲往他行囊里塞火浆果时的絮叨,是大哥巡山归来时肩上扛着的、给念念摘的野山楂。更是清婉站在灶台前蒸桂花糕的背影,是念念攥着他的衣角奶声奶气喊“爹爹”的模样。傅珩何等毒辣,定会在阵中织出最能剜他心的幻象——或许是老尊主握着他的手叹“苍梧山不能没有你”,或许是念念哭着扯他的衣袖“爹爹不要走”,或许是清婉将桂花糕放进蒸笼时低声说“你若走了,柳府就散了”。
这些才是能让柳明渊心头发紧的牵挂。他守着苍梧山的烟火,护着柳府的日常,那些柴米油盐里的牵绊,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沉实地压在他肩上。
另一边两界交界处回魂阵中,雾气果然漫出柳府的庭院。念念举着纸船站在门槛边,红绸带歪在脑后,眼泪啪嗒掉在船舷上:“爹爹不是说,要陪我放船吗?”
柳明渊的银枪微微一顿。小姑娘的哭声太真,真得让他想起昨日她往谢芷瑜袖中塞火浆果时,偷偷拽他衣角说“要对姐姐好点”的模样。可他望着纸船里的折痕——那是清婉教的样式,船底总藏着片桃花瓣,此刻却空空如也,心头骤然清明。
“念念从不会用眼泪留我。”他沉声道,枪尖挑开缠上脚踝的黑雾,“她只会把纸船塞进我怀里,说‘爹爹早点回来’。”
幻象中的纸船骤然化作飞灰,下一瞬,清婉的身影出现在蒸笼旁,手里捧着刚蒸好的桂花糕,蒸汽模糊了她的眉眼:“明渊,这糕放凉了就不好吃了。你若走了,谁陪念念等老尊主回来?”
柳明渊喉结滚动,鼻尖似乎真的飘来桂花甜香。可他记得清婉的性子,她总把牵挂藏在细微处,从不会说这样直白的挽留。上次他要去归墟海眼,她也只是往他行囊里多塞了包薄荷糖,说“练枪累了含颗提神”。
“清婉知道,我要去的地方,定有该去的道理。”他抬手,火焰纹在掌心亮起,暖光将雾气逼退三尺,“她会带着念念守好柳府,等我回来吃热乎的糕。”
蒸笼的热气陡然消散,阵法仍在做最后的挣扎。这一次,雾气里翻涌着归墟海眼的咸腥气,竟化出大哥巡海时的背影,玄色披风在风浪里猎猎作响:“明渊,归墟的罡风又大了,族里让你赶紧回山加固结界——”
柳明渊的枪尖骤然绷紧。大哥的声音带着海风的凉意,真实得仿佛能闻见他披风上的海盐味。可他记得清楚,昨日传讯的族人分明说,归墟海眼近日风平浪静,大哥正带着队里的后生在浅滩修补渔网,哪来的“罡风”?
“大哥从不会用族事诓我。”他沉声道,银枪横扫,将那道背影劈成两半,“真有急事,他只会扛着枪直接来找我,哪会躲在雾里说话?”
虚影溃散的瞬间,阵法像是终于慌了,竟胡乱化出片桃林,青丘的风卷着花瓣掠过脚边,隐约有女子的笑声传来。柳明渊却连眼风都没扫过去——他太清楚这阵法的伎俩,无非是想捡些模糊的牵绊来乱他心神。可他心里的秤早摆得分明:苍梧山的安危、柳府的日常、家人的安康,这些是刻在骨血里的责任,至于其他的,纵有涟漪,也动摇不了根本。
“连要骗的人心里装着什么都摸不清,也敢称‘回魂阵’?”柳明渊冷笑一声,银枪上的火焰纹骤然暴涨,将漫天雾气烧得噼啪作响,“躲在暗处搞这些鬼祟伎俩,也敢称阵法?”
他根本不必知道布阵者是谁。无论是哪路邪祟,敢在两界交界设局,敢动他要找的人,便只有一个结局——枪破阵灭。
阵眼在火光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那些东拼西凑的幻象如同碎玻璃般簌簌坠落。柳明渊踏着满地狼藉往前走,枪尖的暖光刺破最后一层阴霾时,他忽然想起清婉今早蒸糕时说的话:“人心这东西,就像笼屉里的糕,急不得,得慢慢焐。焐得够久,再硬的心也能软下来。”
他现在没功夫慢慢焐。
那藏在暗处的巢穴无论叫什么名字,藏得再深,也总有见光的地方。敢用这种阴毒阵法拦路,就得掂量掂量,苍梧山的地脉火,能不能把那不见天日的角落,烧个干干净净。
晨光刺破云层时,柳明渊已站在密林尽头。远处的山影里藏着若有若无的黑气,像条蛰伏的蛇。他握紧银枪,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该去拆门了。
回魂阵的余烟还在草叶间缭绕,柳明渊踏着满地焦痕走出阵法时,晨光正刺破云层,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银枪拄地的手微微发颤,不是因为累,是方才破阵时强行催动灵力,心口还堵着股翻涌的血气。
“少主!”
暗影卫的身影从密林里钻出来,领头的护卫脸上沾着泥污,手里还攥着半片被黑气撕裂的衣袖:“方才在结界外发现异动,像是有人在暗处窥探!”
柳明渊抬手抹掉唇角的血,目光扫过两界交界的岔路。老槐树下空荡荡的,只有几株被碾断的蒲公英沾着晨露,白色的绒絮缠在草叶间——那是阿芷裙摆上绣的纹样,他认得,昨日她离开柳府时,裙摆还粘着朵刚摘的蒲公英。
“人呢?”他声音发沉,指尖捏紧了枪杆。
“追丢了。”护卫懊恼地捶了下树干,“那黑气跑得太快,钻进密林就没影了,像是……故意引我们绕路。”
柳明渊的眉峰骤然拧紧。故意引开护卫?那真正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