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锁狐(2 / 2)

风里已带上青丘特有的桃花香,灵力裹挟着他穿过最后一道结界时,天边正泛起鱼肚白。晨曦漫过连绵的桃林,将枝头的花苞染成半透明的粉,空气里浮动着湿润的草木气,安静得能听见露珠滚落花瓣的轻响。

他放缓脚步,指尖那支桃花簪被攥得温热。想象着胭脂或许正在某个院落里修剪花枝,或许正坐在石阶上看日出,心里那点焦灼渐渐被一种柔软的期待取代。

然而越靠近狐族聚居的主院,越觉得不对劲。往日这时该有晨起的狐奴洒扫庭院,该有练剑的少年郎在空地上吆喝,此刻却静得出奇,只有风吹过桃林的簌簌声,衬得周遭愈发空旷。

“柳公子?”

一声迟疑的呼唤自身后响起。柳明渊猛地回头,见是青丘的老仆福伯,正挎着竹篮往井边去,篮里放着刚摘的桃花瓣,想是要晾晒做香。

福伯见他独自一人,还穿着苍梧山的锦袍,脸上的皱纹里堆起疑惑:“您怎么自己回来了?小姐呢?她昨日跟您出去,说好今日一早回来看桃花祭的准备,老奴等了这许久……”

柳明渊的心脏骤然一沉,像被冰水浇透。“你说什么?”他声音发紧,几步冲到福伯面前,“阿芷……她没回族里?”

福伯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竹篮差点脱手:“是啊,小姐自从昨日辰时跟您离开青丘,就再没回来过。族里的姐妹还说,许是柳公子留小姐在苍梧山多住几日……”

“没有!”柳明渊打断他,指尖冰凉,“我昨日我与她闹了些矛盾,她自己回来了。”

他忽然想起胭脂离开时的眼神,那样决绝,那样疲惫,说“回青丘修枝”,说“等你理顺了柳府的事”……原来那些话里,藏着的不是归期,而是他当时未能读懂的挣扎。

“难道是……柳公子和小姐吵架了?”福伯见他脸色煞白,小心翼翼地追问,“小姐临走前还笑着说,要带苍梧山的火浆果回来给族里的小狐狸尝,怎么会……”

火浆果。

柳明渊猛地想起念念塞给胭脂的那颗红果,想起她接过果子时指尖的微颤。那时她眼底分明有松动,有不舍,怎么会就这样消失在回青丘的路上?

两界交界的老槐树!

那个岔路口!

昨夜他心头那阵莫名的不安,此刻化作尖锐的恐惧,狠狠刺穿了他的理智。他转身就往结界外冲,银枪在晨光里划出残影,惊得桃林里的雀鸟四散飞起。

“柳公子!您去哪?”福伯在身后大喊,慌忙丢下竹篮追了两步。

柳明渊脚步不停,指尖已泛起青筋。福伯见状,忽然想起一事,急忙扬声道:“公子莫急!小姐身上带着‘同心络’呢!”

这话让柳明渊猛地顿住脚步,回头看向福伯。

“是老狐主当年给小姐的,”福伯喘着气解释,指节叩了叩腰间的木牌,“青丘的护身法器,用九尾狐的尾毛混着灵犀草编的,小姐贴身戴着。这络子有个灵验处——若佩戴者遭遇致命危险,与之心意相通的人会心口刺痛,像被针扎似的。”

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心口,脸上堆起安抚的笑:“老奴守着这络子的另一半信物,昨夜到今晨,半点异样都没有。公子您想想,若是小姐真出了事,老奴这心早就该疼得打滚了不是?”

柳明渊的喉结滚动了几下,目光落在福伯那枚温润的木牌上。他想起胭脂领口偶尔露出的那截红绳,细得像根发丝,原来那就是青丘的同心络。

“您和小姐青梅竹马,若她遇险,您心里难道会没感觉?”福伯见他神色松动,又补了句,“依老奴看,小姐许是心里还憋着气,想在外面散散心。青丘外围的桃林她从小逛到大,熟得很,说不定这会儿正坐在哪棵老桃树下啃桃花糕呢。”

心口的刺痛……柳明渊下意识按住自己的心脏。自昨夜胭脂离开,他只觉得空落、焦躁,却从未有过尖锐的痛感。

难道真的是自己多虑了?

他望着通往两界交界的密林,晨光穿过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像无数双拉扯的手。银枪上的火焰纹明明灭灭,仿佛也在犹豫。

“再等等吧,公子。”福伯劝道,捡起地上的竹篮,“桃花祭的祭品还没备齐,老奴去叫几个小狐妖找找,说不定转个弯就见着小姐了。”

柳明渊沉默片刻,指尖的桃花簪硌得掌心发麻。他知道同心络是青丘至宝,福伯不会说谎。

“我去林子里看看。”他终是没能完全放下,声音沉得像浸了水,“告诉长老们,备好灵力阵,若午时我还没带她回来……”

他没再说下去,转身踏入密林。晨光在他身后渐渐淡去,银枪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道悬而未决的引线。

福伯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桃林深处,叹了口气,摸出腰间的木牌轻轻摩挲。阳光透过木牌上的镂空花纹,在掌心投下细碎的光斑,安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小姐啊,你可快点回来吧。”他对着密林喃喃自语,“别让公子和老奴都悬着心。”

只是他没说的是,同心络虽灵,却测不出人心底的煎熬——那种比致命危险更磨人的、名为“身不由己”的困境,从来不在法器的感知范围内。

密林深处,柳明渊的脚步越来越急。他没有去胭脂常去的那片桃林,而是径直走向两界交界的老槐树。掌心的同心络信物(那是当年唐锦心一并交给他的半枚玉佩)始终温润,可他心里的不安,却像潮水般越涨越高。

有些危险,从来不是利器相加,而是悄无声息的吞噬。就像此刻林间弥漫的雾气,看似轻柔,却能一点点遮住来路,让人在不知不觉中,踏入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