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缠花劫(2 / 2)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还残留着方才捏着桃花簪的凉意:“你说你们是名义上的夫妻,可百年的朝夕相处,哪怕起初只是责任,也早缠成了剪不开的牵绊。她替你挡的流言,为你熬的汤药,给念念讲的故事……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日子,不是一句‘权宜之计’就能轻轻揭过的。”

柳明渊的指尖动了动,想替自己辩白,却发现所有言语都显得苍白。他护着清婉与念念,起初是道义,后来是习惯,再后来,竟成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就像苍梧山的地脉火,沉默地暖着整座山,却从没想过有一天要熄灭。

“我不是怪你。”胭脂抬眼,眼底的泪已经干了,只剩一片沉静的涩,“换作是我,或许也会这么做。只是柳明渊,我们之间横亘的,从来不止是时光。”

是清婉鬓边那支从不张扬的玉簪,是念念喊“爹爹”时理所当然的亲昵,是柳府上下对“柳夫人”的敬重,更是她心里那道迈不过去的坎——她不能踩着别人的体面,去接那份迟来了百年的婚约。

“这些事,盘根错节的,哪是三言两语就能理清楚的?”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对这份复杂的无奈,“线头太多,扯着这边,那边就疼,剪也不是,不剪也不是。”

“我得走了。”胭脂松开绞皱的帕子,像是做了最后的决断,“青丘的桃树该修枝了,我这个狐主,总不能一直在外头晃荡。”

她转身踏出月亮门,裙角扫过廊下的青苔,带起细不可闻的声响。柳明渊望着她的背影融进暮色里,手里的桃花簪硌得掌心发疼。

身后传来柳夫人的脚步声,她手里捧着盏刚沏好的雨前茶,见他站在原地不动,便将茶盏递过来:“天凉了,喝口暖暖吧。”

柳明渊没接,只望着胭脂消失的方向,喉结滚了滚:“她……还会回来吗?”

柳夫人吹了吹茶沫,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谢姑娘心里是有你的,只是……”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庭院里纠缠的藤蔓上,“有些结,得慢慢解。盘了百年的根,哪能说断就断。”

茶盏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柳明渊却觉得浑身发冷。他想起胭脂方才的眼神,疲惫里藏着决绝,像终于承认,有些牵绊不是用力就能扯清的。

暮色漫过柳府的飞檐时,西厢房的灯没再亮起。窗台上的石榴花还开得艳,只是那支桃花簪被风吹落在地,簪尖陷进青石板的缝隙里,像枚拔不出的刺。

有些事,从来不是“爱或不爱”就能定论的。就像这满院的花,开得再盛,也总有缠在一处的枝蔓,剪了怕伤了根,留着又乱了分寸。

暮色像浸了墨的棉絮,正沿着青石板路一点点漫上来时,胭脂已走出苍梧山的结界半日了。

风里的地脉火暖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青丘特有的湿润气息,带着草木与溪流的清冽。按狐族御风的脚程,再往东南行三十里,就能望见青丘外围的桃林烟霞——算算时辰,赶在子夜前穿过结界,正好能赶上后日的桃花祭。

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还残留着柳明渊替她拂去石榴花瓣时的温度,可心口那点涩意却像被风越吹越沉。正想提气加快速度,前方道旁的老槐树下,忽然立着个黑衣人影。

那人背对着她,玄色斗篷的下摆扫过沾露的草叶,边缘绣着的暗纹在昏暗中若隐若现,透着股与这方天地格格不入的冷戾。这处是两界交界的岔路,寻常精怪往来不多,此刻更是静得连虫鸣都低了三分。

胭脂的脚步下意识顿住,狐族对危险的本能让她脊背发紧。她放轻呼吸,正想绕开那片阴影,黑衣人却像背后长了眼,缓缓转过身来。

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冷白的下颌,薄唇紧抿着,瞧不出神色。可当他抬眼时,那双眼在暮色里亮得惊人——不是柳明渊眼底的星火暖意,而是淬了冰的寒潭,深不见底,却又在与她目光相撞的刹那,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要被暮色吞掉的恐惧。

就是这丝转瞬即逝的恐惧,像根针,猝不及防刺破了胭脂的镇定。

她认得这双眼睛。

认得这双在蛮荒祭坛上盯着她灵脉被抽离的眼睛,认得这双在血池边看她挣扎的眼睛,认得这双让她午夜梦回都要惊出冷汗的眼睛。

“!”胭脂喉咙发紧,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她踉跄着后退半步,脚跟磕在凸起的石棱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却顾不上揉,转身就要往青丘结界的方向掠去。

灵力刚聚到掌心,身后就传来一道声音。

不高,却像带着钩子,穿透风声,死死缠上她的脚踝。

“这么久没见,”那声音裹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笑意里却淬着冰碴,“胭儿难道就一点也不想我?”

胭脂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这声“胭儿”,是刻在她骨血里的魔咒。

她霍然回头,看着黑衣人抬手摘下兜帽,露出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眉峰如刀,眼角的朱砂痣比记忆里更艳,像用她当年的血点上去的。

是傅珩。

那个她以为此生再无交集、曾将她拖入十年炼狱的人,此刻正站在离青丘仅三十里处,望着她,目光像锁定了一只终于落网的猎物。

风卷着槐叶掠过脚边,发出细碎的呜咽。胭脂望着他眼底那点恐惧早已褪去,只剩浓稠的、化不开的偏执,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原来有些噩梦,走得再快,也甩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