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后,两人坐在竹楼的栏杆上看星星。萤火虫提着灯笼飞过,在桃叶间织出光的网。胭脂忽然想起天枢星君的话,轻声问:“你说,我们守住的,真的是祖神想要的平衡吗?”
柳明渊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腕间那道已淡去的青痕:“我不知道祖神想要什么,但我知道,守住此刻的灯火,守住他们的笑脸,就不算错。”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梦呓,大概是梦见了糖人。胭脂靠在他肩上,听着溪水流过石头的声音,忽然觉得,所谓永恒,或许从来都不是惊天动地的誓言,而是这样一个个寻常的夜晚——他在,她在,灯火在,希望也在。
桃枝上的露珠滚下来,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却带着甜。
胭脂迷迷糊糊地往柳明渊怀里缩了缩,萤火虫的光映在他睫毛上,像落了层碎星。他忽然低头,在她发顶轻轻印下一个吻,轻得像被风拂过的桃花瓣。
“明天带你去个地方。”他的声音混着溪声,低得像耳语。
胭脂“嗯”了一声,困意正浓,没细想他话里的深意。
第二日醒来时,竹楼外的桃树下堆着个半旧的行囊。柳明渊正蹲在溪边洗帕子,晨光漫过他的肩头,把发梢染成浅金。孩子们围在他脚边,手里攥着晒干的桃花瓣,叽叽喳喳地问他要去多久。
“很快就回。”他笑着揉了揉阿念的头,“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
胭脂走到他身边时,他正好拧干帕子,转身就往她脸上擦。带着水汽的棉布蹭过鼻尖,她痒得躲开,却被他攥住手腕:“收拾好了?”
“去哪?”她挑眉,看他眼底藏不住的雀跃,像揣了糖的孩子。
“到了就知道。”他不肯说,只把叠好的帕子塞进她袖袋,指尖不经意划过她的掌心,留下点温热的痒。
孩子们把他们送到山口,阿念往胭脂包里塞了把桃花瓣:“想我们了就闻闻这个。”柳明渊被缠得没法,只好答应带归墟的珊瑚糖回来,才哄得一群小不点肯挥手放行。
一路往西北走,风里的气息渐渐变了。青丘的柔风带着水汽,这里的风却裹着砂砾,吹过峡谷时发出呜呜的响,像谁在低声哼唱。胭脂趴在他背上,她总说走路累,他便总纵容着,指尖缠着他的发带,看他熟门熟路地避开暗礁,穿过连飞鸟都绕着走的迷雾林,心里渐渐有了些模糊的猜测。
“这里的山,长得好奇怪。”她戳了戳远处的岩壁,那石头泛着暗沉的金芒,仔细看竟有鳞片般的纹路,“像……像你化出原形时的皮肤。”
柳明渊脚步顿了顿,耳尖微微发红,却没接话,只把她往肩头又托了托,加快了步子。
穿过最后一道峡谷时,眼前突然开阔起来。夕阳正落在远处的山巅,将整片石林染成熔金般的颜色,石林中央有座巨大的祭坛,石柱上刻满了火焰纹样,正随着暮色流转着微光。而祭坛周围,散落着不少半大的麒麟,有的趴在石头上打盹,有的用蹄子刨着土,金红色的鬃毛在风里飞扬,像一团团跳动的小火苗。
“这里是……”胭脂的声音轻了下去,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领。她在古籍里见过记载,麒麟族世代栖息在西荒的苍梧山,以守护地脉之火为生,而那些石柱上的火焰纹,与柳明渊枪杆上的纹路,分明是同一个图腾。
柳明渊把她放下来,牵着她往祭坛走。路过一只正啃石头的小麒麟时,那小家伙突然抬起头,用鼻子嗅了嗅,然后欢快地蹭过来,用脑袋顶他的手心,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
“是阿火。”柳明渊笑着揉了揉小家伙的鬃毛,“小时候总偷我藏的火浆果吃。”他转头看向胭脂,眼里的光比夕阳还亮,“你猜得没错,这里是苍梧山,我长大的地方。”
胭脂望着那些在暮色里渐渐活跃起来的麒麟,有的腾空而起,鬃毛拖出长长的火尾,像流星划过天际;有的围在祭坛边,用蹄子轻轻敲击地面,发出整齐的节奏,像是在唱古老的歌谣。她忽然想起柳明渊说过,归墟的圣火与麒麟族的地脉火同源,此刻才真正明白,他身上那份沉稳又炽热的力量,是从何而来。
“他们……好像不怕我。”她有些拘谨地站在他身边,看着一只小麒麟好奇地凑过来,用湿漉漉的眼睛打量她。
“苍梧山的麒麟,能闻出善恶。”柳明渊握住她的手,放在那只小麒麟的头顶,“它们喜欢你。”
小麒麟舒服地眯起眼,用脸颊蹭了蹭她的指尖,留下一片温热的触感。远处的祭坛突然亮起冲天的火光,所有麒麟都抬起头,发出悠长的嘶鸣,金红色的光芒连成一片,将整个山谷照得如同白昼。
“是地脉火在欢迎客人。”柳明渊低头看她,眼底的火焰与漫天霞光交织在一起,“胭脂,带你回家了。”
胭脂望着他,忽然就懂了他一路的沉默。那些没说出口的紧张,那些藏不住的期待,原来都是在小心翼翼地,把自己最珍贵的过往,摊开在她面前。她踮起脚尖,伸手抚平他眉间不自觉蹙起的纹路,轻声笑:“嗯,我们回家了。”
日头正盛时,有麒麟的轻嘶,有地脉火跃动的噼啪声,还有他掌心传来的温度,暖得像焰麟谷正午的日光,也像她此刻跳得飞快的心。
祭坛的石柱在阳光下泛着金红,地脉火的光芒透过石缝渗出来,在地上投下流动的光斑,像一群追着风跑的小火苗。方才那只叫阿火的小麒麟不知从哪叼来串火浆果,颠颠地跑到胭脂脚边,把浆果往她手心里送。那果子红得发亮,表皮还带着层细密的绒毛,凑近了闻,有股淡淡的甜香。
“尝尝?”柳明渊拿起一颗递到她嘴边,“苍梧山的特产,比青丘的桃子多些烟火气。”
胭脂咬了一小口,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果然带着点温暖的焦香,像把晒干的桃花揉进了蜜里。她刚要说话,就见远处跑来几只半大的麒麟,有的顶着没褪尽的绒毛,有的蹄子还带着泥土,都好奇地围着她打转,金红色的鬃毛在阳光下闪得人睁不开眼。
“它们是来认亲呢。”柳明渊笑着把她往身边带了带,避免被小家伙们蹭到,“麒麟族的孩子,最是护短,认定了的人,就会掏心掏肺地好。”
胭脂看着他说话时的模样,眼角眉梢都带着放松的笑意,和平日里沉稳的模样判若两人。他指尖划过石柱上的火焰纹,指尖的圣火与地脉火相呼应,那些纹路竟像活了般流转起来,在他掌心凝成朵小小的火焰花。
“小时候总偷偷跑到祭坛来,对着这些纹路练灵力。”他低头给她看那朵火焰花,眼底带着点怀念,“那时候觉得,能让地脉火为自己亮一次,就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事。”
“现在呢?”胭脂问。
他把火焰花往她手心一送,那点温热落在皮肤上,竟化作道浅浅的红痕,像枚小巧的印记。“现在觉得,能带你来看,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