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执念·双生(2 / 2)

熟睡的苏晏殊突然睫毛轻颤,在他骤然紧绷的注视下缓缓睁眼。顾砚舟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声线平淡得听不出悲喜:“吵醒你了?”

“没有,本来也该醒了。”苏晏殊支起身子,青丝如瀑垂落肩头,月光为她苍白的脸颊镀上一层朦胧光晕。

顾砚舟伸手想抚她脸颊,却在半空僵住。十年前指尖残留的温热触感与此刻的咫尺天涯重叠,让他喉结剧烈滚动:“你……不怨我吗?”

他喉头滚动,月光映得她眸中波光粼粼。十年前她被乱箭穿透胸口时,也是这样仰望着他,说“活下去”。“该怨你的人不是我,”她握住他发凉的手,“作为你的妻子我很荣幸你爱我,可在你爱我的前提上不能去伤害别人。阿砚,佩姑娘是个好女孩儿。”她指尖划过他掌心的旧茧,“我听说她为护百姓对峙生父,独闯南疆采雪莲……”

“不要再说了!”顾砚舟突然扣住她手腕,动作太急,直接扫落放在床头的茶盏。青瓷碎裂的声响里,苏晏殊望见他眼底翻涌的血色,十年前那个浑身浴血从叛军重围中杀出来的少年,与眼前这个不择手段的帝王渐渐重叠。

他胸口剧烈起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为什么非要我想起这些?”另一只手死死揪住心口的龙袍,仿佛那里还插着当年的箭矢,“每一次闭上眼,都是你倒在血泊里的样子......”他颤抖着将她拽入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我试过忘记,试过用政务填满每一刻,但只要看见月光,看见梨花,就会想起你说‘活下去’时的眼神......”

苏晏殊的泪水滴落在他冰凉的龙纹金缕上,轻轻覆上他手背:“阿砚,我爱你。”她感受到他剧烈的战栗,就像那年暴雨夜,他们躲在破旧的屋檐下,他也是这样浑身湿透,却固执地把她护在怀里。

烛火在夜风里骤然明灭,苏晏殊主动倾身吻去他眼角的湿意。顾砚舟先是僵如石像,随后像被点燃的干柴般紧紧回抱住她。纠缠的呼吸间,他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恍惚又回到十年前那个血色弥漫的夜晚——她把他推进密室,暗门闭合前,他贴着门板听见的,那逐渐微弱却依然坚定的心跳声,此刻竟在怀中重新鲜活地跳动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顾砚舟终于松开了苏晏殊,疲惫地将头埋在她颈间,沉沉睡去。苏晏殊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感受着他均匀的呼吸,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鬓角的白发,那是这十年岁月留下的痕迹。

确认顾砚舟已经熟睡,苏晏殊小心翼翼地起身,动作轻柔地穿上衣服。她站在床边,静静地凝视着这个她爱了一生的男人,眼中有眷恋,有不舍,也有决绝。最后,她弯腰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低声说道:“阿砚,对不起。”

推开门,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苏晏殊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她拢了拢身上的衣服,朝着凤仪宫的方向走去。清宁宫与凤仪宫只隔了一个院子,可这短短的距离,此刻却仿佛无比漫长。

凤仪宫的灯火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苏晏殊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房门。屋内,佩思卿靠坐在床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不知在想些什么。听见门响,她转过头来,看到苏晏殊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你怎么来了?”佩思卿的声音冷淡而疏离。

苏晏殊缓步走到她床边,在椅子上坐下,语气平静地说道:“你不必对我敌意那么大,顾砚舟永远都是你的夫君,我不是来与你争抢什么的。”

佩思卿闻言,眼中满是疑惑,她实在不明白,这个本该视自己为情敌的女人,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来,只是想让你知道一些阿砚的过去。”苏晏殊继续说道。

佩思卿将头转开,冷冷道:“他的曾经我一点儿也不感兴趣。”

“还是听一听吧,或许听完这个故事你就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偏激了。”苏晏殊并没有因为佩思卿的拒绝而放弃,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大昭皇帝后宫佳丽三千,所有人都称大昭皇帝独宠皇后曲氏。可实际上,在这华丽的宫廷背后,藏着数不清的阴谋与黑暗。阿砚,也就是当年的十皇子顾砚舟,自小就活在太子的阴影之下。表面上,皇帝对他宠爱有加,可暗地里,他不过是皇帝为太子设下的挡箭牌,替太子承受着各方的明枪暗箭。”

苏晏殊顿了顿,眼中泛起回忆的光芒,“我是阿砚太傅之女,从小就被批命为凤女命格,传言谁娶了我,谁就能成为大昭的皇帝。一次宫廷宴会后,那个昏庸的大昭皇帝听信术士的鬼话,说得到我的处女血便可长命百岁,竟然强行……”苏晏殊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接着说道,“事后,他为了掩盖丑闻,打算将我赐给太子做通房。是砚舟,不顾众人的反对,顶着巨大的压力,用八抬大轿将我娶进府中,给了我一个正统皇子妃的名分,将我的名字刻上了皇家玉蝶。”

“从那以后,我们的日子也并不安稳。太子对阿砚的忌惮与日俱增,联合随朝老皇帝设下圈套。在我们新婚夜,叛军包围了江府。为了保护他,我将他推进了密室,自己则挡在门前。乱箭穿心的那一刻,我……我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苏晏殊的泪水夺眶而出,“这些年,他一个人背负了太多太多,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因为心中的执念,想要让我复活,想要弥补曾经的遗憾。”

佩思卿听完,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说道:“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他的这些苦难又不是我带给他的。”

“他的苦难不是你带给他的,可又确实与随朝有关。你不欠他的,可随朝皇室欠。”苏晏殊目光坚定地看着佩思卿,“我告诉你这些也不是为了让你觉得愧疚或是别的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阿砚也有自己无法诉说的苦衷。我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做为他从前的妻子我也有私心,我知道他骗你剜你心救我,你恨他,我不阻止你恨他,这不管换做谁都会有恨,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怪他。”

佩思卿呆呆地望着苏晏殊,心中五味杂陈。她有太多的话想问,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问道:“你不讨厌我吗?我是顾砚舟的妻子,你也是,你不是应该想尽一切办法除掉我然后与顾砚舟长长久久吗?”

苏晏殊看着她,轻轻笑了笑,摇了摇头:“我爱他。”

这三个字,让佩思卿瞬间愣住了。也许是因为那颗原本属于自己的心在苏晏殊的胸腔里跳动,她突然就懂了。因为爱,所以愿意成全,因为爱,所以能够理解。

窗外,天色渐渐泛起鱼肚白,苏晏殊起身准备离开。临走前,她深深地看了佩思卿一眼,转身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而屋内,佩思卿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