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刃心劫(2 / 2)

暮色渐浓,新铸的“天下平”鼎在帅帐前蒸腾着青烟,鼎身的狼头浮雕与云纹交相辉映,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神秘而威严。顾砚舟抚摸着它,恍惚间听见曲靖的笑声,那熟悉的声音仿佛穿越了时空,萦绕在耳边。当年初入师门,师父也是这样笑着为他披上战甲,而如今——帐外传来更夫梆子声,他握紧案上虎符,在烛火摇曳中,黑底银纹的帅旗仍在风中倔强地舒展,似在诉说,这场以战止战的征程,才刚刚开始。

三日后,十万大军拔营启程。队伍行至随朝旧都废墟时,佩思卿勒住缰绳,目光扫过坍塌的城楼。断壁残垣间,唯有一株枯槐还挂着褪色的红绸,在风中簌簌作响,像是在诉说着往日的繁华。她记得十二岁那年,顾砚舟作为质子初入随朝,就是在这座城楼下,自己将刻着“平安”二字的香囊塞给他。那时的他,眼神中还带着青涩和不安,而如今已成为一代王者。顾砚舟策马靠近,将披风轻轻覆在她肩头,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破那些被战火掩埋的旧时光,千言万语,尽在这一眼之中。

凯旋的鼓乐声中,顾砚舟与佩思卿并肩踏入皇宫。宫娥们捧着崭新的“宋”字宫灯,换下廊下染血的旧旗。佩思卿抚摸着宫墙上斑驳的随朝纹饰,指尖抚过凹凸不平的砖石,那些曾属于她故国的印记,如今正被工匠们一点点抹去。她忽然想起幼时在宫墙下追逐流萤的夏夜,那时的随朝宫阙何等巍峨,而今却要在“宋”的名号下改换容颜,心中不禁涌起一阵酸楚。

顾砚舟在前殿接受群臣朝贺,佩思卿却独自走向冷宫。推开斑驳的宫门,蛛网垂落,灰尘在光束中飞舞。她在墙角木箱里翻出个檀木匣——里面装着随朝的玉珏、幼时习字的狼毫,还有半张被火烧去边角的全家福。指尖抚过画中父亲威严的面容,记忆突然翻涌:父亲临终前,枯瘦如柴的手紧握着她的手,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若顾砚舟注定登极...你便为后...保随朝子民...得安...”那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带着无尽的牵挂和期望。

正当她将匣子重新埋入地砖下时,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贴身侍女神色慌张:“娘娘,陛下在御书房遇刺!刺客......刺客用的是随朝特有的淬毒袖箭!”佩思卿脸色骤变,发间的粉色樱花流苏簪随着动作晃动。冲出冷宫的刹那,她下意识摸向靴筒里的短刃——那是顾砚舟教她防身用的,此刻寒光闪烁,仿佛在提醒她:从随朝长公主到宋室皇后,从来都没有退路。

当佩思卿赶到御书房时,血腥味已漫出长廊,那浓烈的气息让人作呕。顾砚舟倚在龙椅旁,指腹按着小臂上青紫的伤口,脸上毫无血色,地上横七竖八倒着黑衣刺客的尸体。“来得正好。”他扯下染血的袖口,露出皮肤下蔓延的毒纹,那些纹路像是一条条黑色的毒蛇,在苍白的皮肤上肆意游走,“这些人用的袖箭,和当年刺杀曲靖将军的手法如出一辙。”

佩思卿俯身检查尸体,在一人怀中发现半枚刻着随朝图腾的铜令。还未等她细看,窗外突然跃入十余名黑衣人,为首者扯刀随着剧烈喘息轻响,那曾是父亲亲赐的荣耀象征,此刻却泛着冰冷杀意。“伪后!”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多年积压的怨愤,“先帝临终所言,分明是要你以皇后之位钳制顾砚舟,不是让你助他踏平随朝!你看看这满地冤魂——他们的血,都该算在你这叛国者手上!”

“陈将军,随朝气数已尽!”佩思卿握紧短刃,樱花流苏剧烈晃动,发间粉色珠玉在烛火下折射出细碎光芒,“顾砚舟能结束战乱,这才是父亲真正想要的太平!”

“太平?”陈弘突然撕开衣襟,胸口狰狞的旧伤赫然在目,狰狞的疤痕如同扭曲的蜈蚣盘踞在皮肤上,“这是我为随朝挡下的箭!可你却用先帝的信任,换来了随朝的覆灭!”他抽出长剑,剑尖挑起地上染血的“宋”字旗,布料撕裂的声音刺耳至极,“今日,我便要用这把先帝御赐的剑,清理随朝的耻辱!”

陈弘的长剑裹挟着劲风劈来,佩思卿侧身避开,短刃与剑身相撞迸出火星,溅起的铁屑落在地上发出细微声响。她望着副将腰间那枚熟悉的虎纹佩刀,记忆突然闪回儿时——父亲在阅兵式上亲手将这把刀授予陈弘,那时的陈弘身姿挺拔,眼神里满是对随朝的忠诚,接刀时的双手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陈将军,您曾教导我‘兵戈只为护苍生’!”佩思卿旋身躲开刺向面门的剑尖,发间樱花流苏簪勾住了对方的面罩,粉色珠玉随着剧烈动作簌簌坠落,在地面上滚动出清脆声响。“如今顾砚舟终结乱世,难道不比随朝末年的苛政更得民心?”

“民心?”陈弘突然癫狂大笑,再次扯开衣领。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背上,密密麻麻的鞭痕纵横交错,泛着狰狞的暗红,每一道疤痕都像是岁月刻下的屈辱印记。“这些都是随朝新帝登基后,以‘治军不力’为由赐下的!你可知有多少将士被活活抽死在军帐中?”他的声音突然哽咽,佩剑在颤抖中磕出清鸣,泪水混着血渍从脸上滑落,“先帝若泉下有知,怎会容忍你辅佐一个毁了随朝根基的人!”

佩思卿心中一震,她虽知顾砚舟疑心病重,却没想到陈弘竟遭受如此折磨,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仿佛也在刺痛她的心脏。

话音未落,暗处又窜出三名刺客,寒光闪闪的匕首直取顾砚舟。佩思卿瞳孔骤缩,发间最后的流苏突然断裂。她几乎是本能地飞扑过去,短刃精准刺中一人手腕,刺客吃痛松手,匕首掉在地上发出“当啷”声响。顾砚舟趁机扣住另一刺客脉门,却在看到对方脖颈处的朱砂痣时,动作猛地僵住——那与曲靖将军生前的印记一模一样,往事如潮水般在脑海中翻涌。

“砚舟,小心!”佩思卿大喊一声,猛地将顾砚舟扑倒在地,陈弘的长剑擦着她耳畔刺入地面,带起的木屑划伤她的脸颊,火辣辣的疼痛传来。她翻身跃起时,散落的发丝间已沾着血珠,而陈弘怀中掉出的半截诏书正被夜风掀起边角,泛黄的宣纸上依稀可见父亲的笔迹:“若新帝昏聩...可清君侧...”

“原来你们打的是这个主意!”佩思卿冷笑,弯腰拾起诏书时,指尖抚过熟悉的帝王印鉴,仿佛还能感受到父亲曾经的温度。“先帝的遗诏是让你们匡扶社稷,不是挑起新的战乱!”她将诏书掷向火堆,火焰瞬间吞噬了墨迹,纸张卷曲燃烧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看看现在的随朝旧地,百姓连树皮都吃不上!顾砚舟开仓放粮时,你们的‘清君侧’在哪里?”

陈弘望着燃烧的诏书,喉结剧烈滚动。他扯开衣襟,露出贴身藏着的玉佩——正是佩思卿儿时送给胞弟的那块,边缘还留着当年她摔碎的缺口,每一道裂痕都藏着一段尘封的往事。“随朝的粮仓...是被他的军队烧的。”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带着无尽的恨意,“而你,是帮凶。”

佩思卿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这个消息太过震撼。她一直以为顾砚舟的开仓放粮是拯救百姓,没想到背后还有这样的隐情,心中的信念瞬间开始动摇。

就在这时,顾砚舟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掌心传来的温度烫得惊人:“佩儿,毒...发作了。”他的眼神开始涣散,手臂上的青黑纹路已蔓延至心口,每一道纹路都在宣告着生命的流逝。

陈弘见状猛地挥剑,却在剑尖距离佩思卿咽喉三寸时,一道黑影从梁上坠下。那是佩思卿安排在暗处的影卫,浑身浴血的他用最后力气撞开陈弘,手中紧握着半截染毒的袖箭——正是当年刺杀曲靖将军的凶器。“娘娘...真正的叛徒...是...”影卫的声音戛然而止,瞳孔逐渐失去焦距,手却仍死死攥着染血的令牌,仿佛要将最后的秘密紧紧守住。

原来,影卫在暗中调查,发现了一些关于粮仓被烧和当年刺杀案的线索,此次跟随刺客潜入,就是为了保护佩思卿并揭露真相。

窗外,惊雷炸响,暴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宫殿屋檐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陈弘盯着影卫手中的“影”字令牌,突然发出一声悲鸣,那声音像是受伤的野兽在绝望嘶吼。他踉跄着后退,将佩剑重重插在地上,剑身没入青砖,发出嗡鸣。“随朝未亡!我们会用你的血,祭奠所有冤魂!”话音未落,他带着残余刺客破窗而去,破碎的窗棂在风雨中摇晃,雨水灌进室内,浇灭了几处烛火。

佩思卿跪在顾砚舟身旁,指尖抚过他逐渐苍白的脸,感受着他的体温一点点流失。发间最后一抹粉色在雨帘中消散,她突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记住...你的皇后之位...要让百姓...抬头见光...” 她握紧染血的短刃,抬头望向雨幕——这场关于忠诚与背叛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帷幕,而未来的路,充满了未知与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