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京都废墟,叶宸遵循着冥冥中的一丝牵引,或者说是一种对清净的本能渴望,向着更偏远的山区行进。数日的跋涉后,他来到了一片被苍茫白雪覆盖的寂静山脉。这里的天空似乎比外界要澄澈一些,连那无处不在的裂隙污浊感也淡薄了许多,仿佛这片古老的雪域自带一种天然的净化力场。
在一处背风的雪山山坳里,他竟然发现了一座小小的、几乎与雪原融为一体的神社。神社极其古朴简陋,由未经雕琢的粗大原木搭建而成,岁月的痕迹深刻其上,却奇迹般地在这场全球性的灾难中保存完好。神社没有匾额,只有门口悬挂着一串早已风干褪色的御守护身符,在寒风中轻轻摇曳。
叶宸推开咯吱作响的木门,走了进去。内部空间狭小,仅能容纳数人,正中供奉着一尊非佛非道、面容模糊不清的石像,石像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霜,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静气息。香案上没有香火,只有一盏古旧的油灯,灯焰如豆,散发着微弱却异常稳定的昏黄光芒,驱散着殿内的寒意与阴暗。
而最让叶宸感到惊异的是,在油灯旁,蒲团之上,坐着一位老者。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旧式和服,外面随意罩着一件深色羽织,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如同这雪山山石的脉络。他闭着双眼,气息与周围的环境完美地融为一体,若非亲眼所见,叶宸几乎感知不到他的存在。老者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仿佛已是这神社的一部分,坐了千年万年。
叶宸放轻脚步,没有打扰,只是在一旁安静地坐下,也试图让自己纷乱的心绪沉浸在这片难得的宁静之中。他后颈的源核印记,在这环境中,似乎也平息了往常的躁动,传递出一种罕见的温顺感。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叶宸心神渐宁,几乎要进入物我两忘之境时,老者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并不如何明亮,反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与浑浊,但目光落在叶宸身上时,却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他体内那暗流涌动的混沌源核。
“年轻的执塔人,”老者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直接用的中文,字正腔圆,“你的心,像被狂风肆虐的海面,你的力量,在其中左冲右突,找不到归处。”
叶宸心中剧震,猛地抬头。执塔人!这个身份,除了凌霜等极少数核心成员,外人绝无可能知晓!而且,对方一语道破了他目前最大的困境。
“前辈,您……”叶宸站起身,恭敬地行礼,心中充满了惊疑与一丝看到希望的急切。
老者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目光依旧平静地看着他:“不必惊讶。老夫在此守候多年,并非为了避世,而是在等待……等待一个像你一样,被‘混沌’选中,却又被其困扰的迷途者。”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指向那盏不灭的油灯:“你看这灯焰。”
叶宸依言看去。豆大的灯焰在无风的室内静静燃烧,光芒稳定。
“你觉得,它是在‘控制’油脂,让其完全按照自己的意志燃烧吗?”老者问道。
叶宸一愣,摇了摇头:“不……它只是引导,利用油脂的特性,与之共生,发出光明。”
“不错。”老者微微颔首,“混沌能量,乃至这世间万力,皆如同这灯中之油。它本身并无意志,狂暴也好,温顺也罢,皆因执掌者之心而动。你一心想要‘控制’它,如同想要用手紧紧握住流水,握得越紧,流失得越快,反而溅得一身湿透。”
老者的话,如同暮鼓晨钟,敲击在叶宸心头。与他父亲笔记中“心若为舟”的比喻,以及他自己在流浪中领悟的“与恐惧共存”,隐隐呼应,却更加直指核心。
“可是前辈,”叶宸忍不住道出最大的恐惧,“若不完全控制,一旦情绪波动,或是遭遇危急,它便会失控暴走,伤及无辜!我……我曾因此重伤挚友!”苏晓吐血倒飞的身影再次浮现,让他的声音带着痛苦。
老者看着他眼中的痛苦与后怕,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怜悯:“孩子,你搞错了一件事。真正的失控,并非源于力量本身,而是源于你‘害怕失控’的这份执着,源于你试图将自身与力量割裂、对立的心态。”
他缓缓站起,身形有些佝偻,却自有一股巍然气度。“你将源核视为外物,视为凶兽,你的全部心神,一半用来驱动它,另一半却时刻紧绷,用来防备它、压制它。心神不一,如同驾车而双马反向奔驰,岂有不车毁人亡之理?”
“当你恐惧它会因你的情绪而失控时,你的恐惧本身,就成了最强烈、最不稳定的情绪,率先引动了力量的躁动。你越是抗拒恐惧,恐惧就越会借助力量来彰显它的存在。”
叶宸如遭雷击,僵立当场。老者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他一直以来深埋心底、不敢直视的症结。他一直以为是力量影响了他的心,却从未想过,是他的心,首先为力量的暴走铺平了道路!
“请前辈教我!”叶宸深深鞠躬,语气恳切。他感觉到,眼前这位神秘老者,或许能给他指明一条真正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