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疮痍与余波(1 / 2)

洛水呜咽,血色黄昏。

贼兵退去的战场,死寂得可怕。堆积如山的尸体在夕阳下投下扭曲的阴影,凝固的暗红几乎覆盖了南岸每一寸土地,浓烈的血腥气引来成群的乌鸦,在空中盘旋聒噪,却一时不敢落下。

墙头上,幸存的守军或坐或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眼神空洞地望着这片他们用生命守护下来的炼狱。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喘息和偶尔抑制不住的、带着血沫的咳嗽声。胜利的喜悦早已被这惨烈的代价冲刷得一丝不剩。

苏婉带着仅存的几个医护妇人,麻木地穿梭在伤员之间。药品早已耗尽,她们能做的,只剩下用撕下的衣襟蘸水,擦拭着伤兵脸上的血污,或者,默默地将白布覆盖在那些已然失去生息的身体上。

张远声拄着一根捡来的长矛,缓缓行走在残破的墙头。每走一步,脚下都传来粘稠的触感。他看到赵武靠在一个垛口下,左臂的伤口狰狞外翻,军中医官正用烧红的匕首进行着最原始的灼烫止血,赵武咬着一根木棍,额头青筋暴起,硬是没发出一声呻吟。他看到李信正指挥着一些伤势较轻的士兵和民壮,开始收殓阵亡者的遗体,动作迟缓而沉重,每一具抬下的尸体,都代表着庄内一个家庭的破碎。

他走到一处被贼兵重点攻击、几乎被尸体填满的墙段,胡瞎子正带着他手下那些浑身浴血的夜不收,默默地将阵亡同伴的遗体从尸堆中分离出来。看到张远声,胡瞎子只是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微微点了点头,便又继续那沉默而残酷的工作。

庄门被缓缓打开,更多的民壮走了出来,开始清理战场。他们将贼兵的尸体拖到远处挖坑掩埋,将还能使用的箭矢、兵刃收集起来,动作机械,面无表情。没有人去看那些堆积如山的敌人尸首,也没有人去计算这场胜利究竟杀死了多少贼兵,巨大的伤亡和劫后余生的虚脱,让所有人都失去了说话的欲望。

夜色逐渐降临,庄内燃起了篝火,却驱不散那弥漫的悲凉。炊事队熬煮了大锅的薯粥,比往日稠厚许多,但领粥的人们只是默默地吃着,空气中弥漫着食物香气和血腥味混合的怪异味道。

总务堂内,烛火摇曳。李信将一份粗略的统计放在张远声面前,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远声兄,初步清点……战死二百七十三人,重伤失去战力者一百四十一,轻伤……几乎人人带伤。壮丁折损近半。箭矢耗尽,火铳完好者仅余九杆,弩机损毁五具,铁蒺藜消耗殆尽……”

每一个数字,都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张家庄的筋骨,在这一战中几乎被打断了。

张远声默默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无法掩饰的疲惫和痛楚。他看了一眼窗外闪烁的篝火,问道:“新附流民那边,情况如何?”

“还算安稳。”李信道,“白日有几个趁乱想跑的,被胡瞎子的人当场格杀。剩下的人,看到这般惨状,似乎……也绝了别的念头。”

乱世之中,残酷的现实往往比任何说教都更能震慑人心。

“阵亡将士的抚恤,重伤者的安置,必须即刻办理,不得有误。”张远声沉声道,“告诉所有人,他们的牺牲,庄子记得,我张远声记得。”

“明白。”李信重重点头。

“另外,”张远声顿了顿,“派几个机灵胆大的,沿着山梁方向搜索一下,看看……能否找到那支骑兵留下的任何痕迹。”

李信愣了一下,随即领命。那支神秘骑兵的出现和消失,如同幽灵,是所有人心头挥之不去的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