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阵燃起的黑烟在对岸翻滚了整整一日,方才渐渐散去。焦糊的气味乘着北风,飘过洛水,弥漫在张家庄内外,无声地诉说着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反击。墙头守军抓紧这难得的喘息之机,拼命修复着破损的工事。民夫们清理着碎石,用新烧制的灰泥混合着夯土,填补墙上那些狰狞的裂痕和凹坑。工匠则在孙老铁匠的催促下,连夜抢修受损的火铳,重新打磨燧石。
胜利的喜悦短暂而克制。每个人都清楚,贼人主力未损,挫败只会让他们更加疯狂。
果然,次日清晨,对岸的营地再次躁动起来。没有了回回炮的轰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压抑的肃杀。贼兵并未立刻发动进攻,而是派出了更多的小股游骑,沿着洛水上下游反复巡弋,箭矢不时隔河射来,虽造不成多大伤亡,却极大地骚扰着守军的神经,不让他们有片刻安宁。
“他们在试探,也在寻找新的渡河点。”李信放下望远镜,眉头紧锁,“炮击不成,强攻受挫,夜袭也被识破……他们在等,等一个我们意想不到的时机,或者,等新的力量加入。”
张远声站在修补过的墙垛后,目光扫过对岸那些如同鬣狗般逡巡的游骑,又望向更远处贼兵主营那密集的旗帜。“他们在积蓄怒气,下一波,必然是雷霆万钧。”他顿了顿,问道:“胡瞎子回来了吗?”
“昨夜便已潜回,正在还顺手宰了几个落单的贼兵工头。据他说,贼营里似乎来了些新面孔,穿着打扮不像寻常土匪,倒有些……像是边军逃卒,举止颇为精悍。”
“边军逃卒……”张远声重复了一句,眼神微冷。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与边军相关的线索了。那块诡异的木牌,之前窥探的边军打扮之人,如今又出现在贼营中的边军逃卒……一条若隐若现的线,似乎正从北方的阴影中延伸出来,缠绕向他的张家庄。
“让胡瞎子好生休息,他的人,接下来还有大用。”张远声吩咐道,随即转向赵武,“贼人游骑骚扰,意在疲我。告诉弟兄们,轮番休息,保持体力。墙头多设疑兵,让他们摸不清我们的虚实。”
赵武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两日,便在这样一种诡异的僵持中度过。对岸贼兵按兵不动,只是游骑活动越发频繁。而张家庄内,则如同一个高速运转的工厂,修复、生产、操练,一刻不停。新一批“轰天雷”被赶制出来,灰泥坊的窑火映红了半边天,连学堂里的蒙童,也被组织起来,学习辨识简单的旗号和金鼓,以便在危急时刻传递消息。
紧张的气氛,在第三日午后被打破。
一骑快马自西边官道疾驰而来,马上骑士是秦昌商号派驻西安府的管事,满身尘土,脸色惶急。他带来的不是货物,而是一个令人心惊的消息。
“先生!李管事!”那管事不及喘匀气息,便急声道:“西安府传来消息,巡抚衙门月前下发各地的一份协剿文书,要求各县团练、卫所,配合围剿流窜入关中东部洛川、甘泉一带的巨寇‘不沾泥’张存孟部!”
李信接过那份抄录的文书,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沉。“文书是月前下发的,但……但据我们在府衙的眼线暗中查探,兵备道和巡抚标营,至今未有丝毫调兵遣将的迹象!反倒是……反倒是有人似乎在暗中打探我们张家庄团练的虚实,询问我们能否‘独力’剿灭洛水北岸的‘过天星’、‘一盏灯’等股匪!”
张远声接过文书,扫了一眼那冠冕堂皇的措辞,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协剿?是让我们独力去剿吧。官府这是想借刀杀人,坐收渔利?还是……”他目光锐利地看向西方,“有人不希望官府的力量,过早介入洛水两岸的纷争,想让我们和‘不沾泥’拼个两败俱伤?”
李信心中一寒:“远声兄的意思是……官府中,也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