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军阵营中响起的牛角号声,悠长凄厉,不似人声,仿佛来自九幽的召唤,将天地间最后一丝生气也抽离殆尽。随着号声,那一片望不到边的黑色潮水前端,如同被无形鞭子抽打,开始剧烈地蠕动起来。
最先动的,是那数以万计被驱赶在前方的流民和降兵。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麻木,像是一群被驱赶向屠宰场的牲口。在身后督战队明晃晃的刀枪和破锣嗓子的咒骂逼迫下,他们发出了绝望的、不成调的嚎哭与嘶喊,迈着踉跄的步伐,被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洪流裹挟着,向张家庄那沉默的壁垒涌来。这景象,比任何整齐的军阵更令人心悸,那是生命在绝对暴力下的扭曲与哀鸣。
“稳住!弓上弦!弩扣机!没有命令,谁也不准放!”老队正沙哑的吼声沿着墙垛传递,他像一头焦躁的老狼,在紧张的新兵队伍间穿行,用拳头和呵斥压下那些因恐惧而产生的轻微骚动。“看准了!先射那些拿梯子的!还有穿皮甲的头目!”
张远声站在望楼上,单筒望远镜缓缓扫过汹涌而来的人潮。他脸上如同覆盖了一层寒霜,看不到丝毫波动。在他眼中,这不是人,而是数字,是消耗品,是贺一龙用来试探火力、消耗守军箭矢和体力的工具。怜悯在此刻是致命的奢侈。
“距离,一百五十步……一百二十步……”观察哨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赵武魁梧的身躯像铁塔般矗立在墙楼显眼处,他没有使用望远镜,只是眯着眼,凭借老兵的经验估算着距离。当最先头的炮灰跌跌撞撞地冲进百步线,踏入死亡地带时,他深吸一口气,胸腔扩张,如同蓄势的猛虎,随即爆发出炸雷般的怒吼:“弓弩手——放!”
“嗡——!”
并非整齐划一,而是带着细微先后的一片闷响。训练有素的老兵沉稳地扣动弩机,弓弦震动,箭矢精准地寻找着有价值的目标。而更多的新兵则在紧张中下意识地松开了弓弦,箭矢歪歪斜斜地飞出去,形成一片虽欠准头却足够密集的箭雨,劈头盖脸地砸向攻城者!
噗嗤!噗嗤!啊——!
箭簇入肉的沉闷声响、骨头被撞断的脆响、以及瞬间爆发的凄厉惨叫,瞬间取代了之前的嚎哭。冲在最前面的人群如同被狂风刮倒的稻草,成片地扑倒在地。鲜血迅速从倒下的身体下渗出,染红了枯黄的土地。后面的人被尸体绊倒,或者踩着尚在抽搐的同伙,继续在督战队的威逼下向前涌。死亡成了常态,生命贱如尘土。
“第二队,预备——放!”赵武的命令冰冷而高效,墙头的远程打击形成了连绵不绝的波浪。
然而,人数的绝对优势在此刻显现。尽管死伤惨重,仍有大量敌军冲过了箭雨覆盖区,扑到了壕沟边缘。他们扔下背负的土袋试图填沟,或者架起简陋得可怜的长梯,嚎叫着开始攀爬。
“滚木!礌石!”各级队正的命令次第响起。
早已准备多时的守军合力将沉重的圆木、边缘锋利的巨石推下墙头。这些重物带着可怕的动能沿着墙面滚落,砸进密集的人群中,所过之处,筋断骨折,脑浆迸裂,留下一条条血肉模糊的通道。更有守军将烧得滚烫的金汁用长勺泼下,恶臭伴随着皮肉烧灼的滋滋声和受害者非人的惨嚎,令人作呕。
“他们的炮来了!”望楼上的哨兵声音尖利,充满了恐惧。
几乎在同时,敌军阵后那几个突兀的土台上,火光闪现,浓烟喷涌!
“轰!”“砰!”“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