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在天色将黑未黑之际,溃兵头目见死伤渐增,又听闻南岸可能有更多援军,终于骂了一声“晦气”,带着抢自其他地方的财货,悻悻然转向东面,寻找更软的柿子捏去了。
赵武并未下令追击,只是紧绷着脸,看着溃兵退去。他知道,这伙溃兵虽退,但并未伤筋动骨,随时可能卷土重来,或去祸害别处。
危机暂解,但更大的问题接踵而至。
随着溃兵东窜,北岸暂时安全,但烽燧接连传来消息:溃兵过后,是更大规模的流民潮!成千上万被战争、饥荒、溃兵逼得走投无路的百姓,扶老携幼,正沿着溃兵来的方向,漫无目的地涌来,其中许多人听闻渭水南岸有个“能活命”的张家庄,正挣扎着向这边涌来。
与此同时,赵武押送着近百名在战斗中被俘或因伤被遗弃的溃兵,返回了张家庄。如何处置这些人,成了摆在张远声面前的一道难题。
杀?其中大多也是苦出身,被朝廷苛政和败局逼成了匪。且近百条人命,岂能轻言杀戮? 放?这些人凶性已起,放出去便是祸害。 收编?风险极大,一颗老鼠屎能坏一锅粥。
张远声看着校场上那些或惶恐、或麻木、或依旧桀骜的俘虏,沉默良久,对赵武和李崇文道:“甄别。重伤难治者,给个痛快。寻常士卒,分开看押,进行‘劳动改造’——去修最险的渠,开最硬的矿,用汗水洗刷罪孽,也磨掉他们的戾气。告诉他们,干得好,有饭吃,将来或可编入辅兵,甚至给予田地安身。”
“若有军官、兵痞、或是冥顽不灵者?”赵武低声问。
张远声眼中寒光一闪:“另行严加看管。待审问清楚,首恶者,明正典刑,以儆效尤。其余的……日后再说。”
处理完俘虏,更大的压力来自那一眼望不到头的流民潮。他们聚集在渭水北岸,哀求着,哭喊着,希望能过河求生。
“大人,人太多了!我们存粮虽有不少,但也经不起如此消耗啊!”李崇文看着对岸黑压压的人群,忧心忡忡。
张远声远眺北岸,面色凝重如铁。他知道,收下,可能就是被吃垮的结局。不收,于心何忍?而且这些流民若被饥寒逼疯,本身就是一股巨大的破坏力量。
“先在河北岸设立粥棚,施粥吊命。派人过去维持秩序,进行登记甄别。工匠、郎中、识字的、身强体壮肯卖力气的,优先接过河来安置。老弱妇孺……尽量接济,但暂不过河。”他艰难地下令,“告诉对岸所有人,想过河,就得守我张家庄的规矩,就得干活!挖渠、筑墙、开荒,干什么都行!想白吃饭,我这里没有!”
命令传下,南北两岸都陷入了巨大的忙碌和喧嚣之中。粥棚支起,流民暂时得到了喘息,但秩序混乱,争抢、哭闹、乃至小规模斗殴时有发生。张家庄派去的管事和乡勇声嘶力竭地维持着,压力巨大。
张家庄,这个刚刚击退了武装威胁的堡垒,转眼又面临着另一场更为复杂、也更为漫长的考验——如何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庞大的人口洪流。
夏夜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紧张、焦虑,以及那若有若无的,希望与绝望交织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