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不就是宝钞吗?”一个老账房颤巍巍地提出疑问,脸上是心有余悸的表情,明廷滥发宝钞导致金融崩溃的噩梦犹在眼前。
“不同。”张远声摇头,“宝钞无锚,朝廷想印多少印多少。我们的每一张券,库房里都有对应的粮帛等着。信誉,不在纸上,在库房的实物里。”
新事物的推行并非一帆风顺。有老农捏着粗糙的“粮帛券”,翻来覆去地看,嘟囔着:“这纸片片能当饭吃?”直到他真用这“纸片片”从公廨里换回了沉甸甸的粮食,脸上的皱纹才笑成了一朵花。
也有小队长在分配任务时,试图克扣手下人的“工分券”,被举报到新设的“仲裁处”。经过几位老人和兵头、匠头代表的共同审理,证据确凿,不仅追回了克扣的工分,那小队长还被罚没了半月所得,鞭笞二十,以儆效尤。此事传开,“公约”和“仲裁”的威信初步建立。
变化是细微而具体的,却又如春雨润物,悄然改变着庄子的根基。
赵武拖着还未痊愈的胳膊,巡视着新兵的操练。他看着那些不久前还面黄肌瘦、眼神茫然的流民,如今穿着统一的号褂,听着口令做出虽僵硬却一丝不苟的动作,眼中有了神采,甚至因为“工分”和“表现分”而暗中较劲。他心中那因不能快意恩仇而积郁的闷气,稍稍舒缓了一些。或许,大人走的这条路,是对的。
胡瞎子则带着他扩充了的“夜不收”小队,如同幽灵般在庄子外围的旷野、山丘间进行着强化训练。攀爬、潜伏、侦察、辨认痕迹、绘制地图…老兵将自己在边军中学到的一切,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他们的目光,已经越过了暂时的平静,投向更远的、危机四伏的地平线。
夕阳西下,将庄子染上一层暖金色。修补墙垣的号子声、匠造坊的锤击声、蒙学的诵读声渐渐平息。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
张远声独自走上北面棱堡的最高处。脚下,是焕发着生机的庄子;远方,是暮色苍茫、依然充满未知与威胁的荒野。
他看到那个曾因紧张被鞭打的新兵,正小心地将领到的“粮帛券”揣进怀里,脸上带着一丝满足的笑;他看到李崇文拖着疲惫的身躯,却还在和账房核对最后的数字;他看到苏婉从医馆走出,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抬头望了望天色。
根基,正在一砖一瓦地夯实。
巢穴渐固,只待凤凰来仪。
但他知道,这巢筑得越坚固,引来的,恐怕就不仅仅是凤凰了。
狼,总是对最肥美的羊圈,最感兴趣。
他深吸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目光沉静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