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门第一次开启,不是迎接胜利,而是搬运尸体和伤员。
一具具阵亡乡勇的遗体被小心地抬下,用白布覆盖,在墙根下排成长长的一列。触目惊心。伤者则被迅速送往临时征用作为医馆的祠堂和大屋。
更多的人开始出庄,任务是处理贼寇的尸体。这是防止瘟疫的必要之举,也是一项极其残酷的工作。冰冷的尸体堆积如山,被用钩竿拖拽着,集中到远处几个大坑中,泼上火油,点燃。
冲天的火光再次燃起,黑烟滚滚,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恶臭。那是在焚烧死亡本身。
庄内,气氛同样压抑。
祠堂和大屋里挤满了伤员,痛苦的呻吟声不绝于耳。血腥味和草药味混合,令人窒息。苏婉和那些健妇们穿梭其中,手脚不停,清洗、包扎、喂药。但重伤员太多,药品飞速消耗,尤其是止血散和金疮药,很快见底。好几个伤势过重的乡勇,在痛苦的挣扎中慢慢没了声息。
地窖里的老弱妇孺被允许出来,她们急切地寻找着自己的儿子、丈夫、父亲。找到的,抱头痛哭;没找到的,发疯似的在那一排白布覆盖的遗体间翻找,找到后,便是瘫软在地,发出绝望的哀嚎。王桩子的媳妇抱着婴孩,呆呆地坐在屋檐下,看着来往奔忙的人群,不哭不闹,像是痴了。
张远声巡视着这一切。
他走过忙碌的医馆,看着苏婉累得几乎站不稳,却还在坚持给一个少年剜出胳膊里的箭头。 他走过排排遗体,听着那些家眷撕心裂肺的哭声。 他走过仓库,听着李崇文用干涩的声音汇报着冰冷的数字:箭矢耗尽,震天雷用罄,火药所剩无几,刀枪损坏三成,粮食… 他走过工匠坊,老铁匠带着徒弟们正在连夜赶工修复兵器,炉火映照着他们疲惫而沉重的脸庞。
最后,他再次走上墙头。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寒风更烈。远处焚烧尸体的火光仍未熄灭,像地狱的入口。墙头上,血迹未干,守夜的乡勇裹着缴获来的破烂棉袄,蜷缩在垛口后,眼神警惕而麻木。
赵武拖着伤臂走过来,声音低沉:“清点完了…阵亡一百三十七人,重伤…四十五人,轻伤不计。能战之士,只剩三百不到。”每报出一个数字,他的脸色就灰暗一分。
三百人。要守住这伤痕累累的庄墙,要应对可能去而复返的数千敌军。
张远声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墙外无边的黑暗。那里,敌人的营火依稀可见,如同鬼火。
胜利了吗?或许。 但活下来的人,仿佛也都死过了一回。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那半块焦黑的木牌,然后缓缓握紧,仿佛要从中汲取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或者力量。
余烬未冷,伤痕犹在。
而漫漫长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