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务堂偏屋里,沈百川觉得自己快要被淹没在一片竹木和纸张的海洋里。粮簿、匠坊料单、抚恤记录、联保各村的丁口名册…每一卷竹简,每一张粗糙的草纸,都在向他嘶喊着数字,索要着物资。
他使劲揉着发胀的额角,试图在算盘珠子的噼啪声中理清一团乱麻。庄主刚吩咐要核算联保各村现有的冬粮储备和可能缺口,赵武那边又派人来催问新一批弩箭何时能交付,陈老方才还来问过冬的棉衣还差多少件,布料和棉花在哪里…
算盘珠越响,他心里越焦躁。千头万绪,最后都卡在了一处——人手!识字、会算、能理清这些琐碎账目的人手太少了!他一个人根本转不开!
他猛地想起前几日接收流民时,那个一直缩在角落、衣衫褴褛却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自称读过几年社学、会写算记账的落魄童生。当时只是随意登记了一下…
沈百川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凳子也顾不得扶,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屋子。他得赶紧去流民安置棚那边把人找出来!庄主说得对,这世道,识文断算、能理清事体的人才,和仓廪里的粮食一样金贵!
庄外最高的那道山梁上,胡瞎子像一棵枯死的老树桩,钉在呼啸的秋风里,破旧的衣袂被吹得猎猎作响。他眯着那只独眼,像鹰隼一样死死盯着西北方天地相接的那条灰线。
已经看了快一个时辰了。那片远天之下,似乎总有一层挥之不去的、模糊的尘烟,不像炊烟,更不像云霭。那是大队人马行动时扬起的土雾,他绝不会看错。
派出去的最机灵那两个崽子,一个叫山猫,一个叫鹞子,说好了三天前就该轮换回来报信的,至今不见踪影,连约定好的烟火信号也没看到。
他心里沉得像是坠了一块冰,一直沉到底。那绝不是什么小股流贼闹出的动静…那规模,那隐隐透出的躁动气息,是能吞掉整村整寨、刮地三尺的洪水猛兽。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令人不安的远方,猛地转身,脚步比来时沉重了十倍,几乎是一步步挪下了山梁。得赶紧,必须立刻把这事告诉庄主。
新挖成的地窖入口像一张沉默的巨口,向外吐着阴冷潮湿的土腥气,里面却混杂着粮食特有的、令人心安的醇厚芬芳。
张远声站在入口,看着陈老举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如数家珍地低语着:“…新麦入了三百七十五石,豆子八十二石,干菜腌肉也存了不少…兵器箭矢都在最里头干燥处,新打的棉衣过了水正在晒…”
灯光摇曳,照亮一排排夯土垒砌的坚实仓廪,里面堆满了饱满的谷物,墙边整齐码放着寒光闪闪的枪头、成捆的箭矢和叠好的皮甲。这曾是张远声梦想中的图景——丰足的储备,严密的组织,对抗这个乱世的最基本的资本。
可当他缓缓蹲下,抓起一把冰凉坚硬的麦粒,感受着它们从指缝间沙沙滑落时,心头却没有半分轻松惬意。胡瞎子方才带来的消息,像这地窖里的阴风,无声无息地钻透衣衫,直刺骨髓。
大股流寇…王嘉胤…那两个经验丰富、身手矫健却莫名失踪的哨探…
他下意识地攥紧拳头,麦粒坚硬的棱角硌着掌心,仿佛想从这实实在在的收获里,榨取出最后一丝虚假的安全感。
“还不够,陈老。”他的声音在地窖逼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空洞,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乱世活命,就像逆水行舟。咱们攒下的这些,不过是让船沉得慢些。”
地窖口透下的微光,勉强勾勒出他紧绷的侧脸线条。他松开手,任由剩余的麦粒簌簌落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要想真正活下去,就得比别人更快、更狠、想得更远。”
他不再看那满仓的粮秣,转身,一步步走出地窖,将那片沉甸甸的收获和更深沉的忧虑,一同留在身后那片巨大的阴影里。
外面的天色,不知何时,又阴沉了几分。北风卷过场院,带来远方模糊的尘土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