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夏忙(2 / 2)

他分解动作,一遍遍演示。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粗布短褂,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乡勇们看得目不转睛,渐渐模仿得有了些模样。赵武抱着胳膊在旁边看着,哼了一声,却没再骂人。

训练间隙,两人蹲在老槐树稀薄的树荫下灌凉水。

“胚子都不错,就是欠捶打。”赵武抹了把脸上的汗和土,“练起来像样,真见了血,不知道会不会尿裤子。”

“很快就有机会了。”张远声望着远处被烈日烤得扭曲的地平线,“北面有零星星的流寇窜过来了。下次再有小股毛贼靠近,你带他们去,见见血。”

“就等你这句话!”赵武眼睛一亮,狠狠灌了一大口水。

日头偏西,热气稍退。张远声叫上陈老,去北坡新垦的荒地看看。新翻的泥土气息混着青草味,不少流民还在趁着凉快抢农时。见到他们,人们纷纷停下活计,恭敬又带着点畏怯地打招呼。

张远声仔细查看苗情,又问了引水的情况。这时,他注意到地头有个五十多岁的老者,衣衫破旧,面有菜色,却不像旁人只顾埋头苦干,反而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不时还跟旁边的人低语几句,像是在指点。

“那人是谁?”张远声低声问陈老。

陈老眯眼瞧了瞧:“哦,他叫沈百川。听说早年间在县衙户房里帮过闲,认得字,会算数,后来不知怎的倒了运,流落到这儿。是个明白人,就是时运不济。”

张远声点点头,没说什么,多看了那沈百川两眼。

晚饭时分,庄子里飘起炊烟。伙食比往日实在了不少,粥稠了,偶尔还能见到几点油星和咸菜疙瘩。张远声端着碗,和父亲张承恩、陈老他们坐在社堂外的石阶上。张承恩沉默地把自家碗里一块稍大的腌萝卜夹到儿子碗里。陈老则捧着账本,絮絮叨叨:“……酒卖得是好,‘醉仙楼’又订了五十坛……可粮价也涨了,修城墙才是吞金兽,库里那些钱帛,看着多,用起来如流水……”

这时,苏婉端着一只陶罐过来,轻轻放在旁边:“张叔,陈老,赵教头,煮了些金银花水,清热解暑的。”

“有劳苏姑娘了,总是这么细心。”陈老笑呵呵道。

赵武不客气,拿碗就舀了一大口:“痛快!比井水强!”

张远声也舀了半碗,喝了一口,微苦回甘。“多谢。”他说道。

苏婉脸上微热,低声道:“织坊还有些线团要理,我先过去了。”她转身离开,素色的衣裙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摆动。

吃过饭,天色尚未完全黑透。陈老却没急着走,他收起账本,脸上露出一丝忧色:“远声啊,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老但说无妨。”

“你看,如今庄子里人口越来越多,三教九流,干啥的都有。垦荒的、酿酒的、织布的、练兵的、打铁的……千头万绪。光靠我们几个老家伙整日盯着,疲于奔命,实在是力不从心了。”陈老叹了口气,“就说今日那个沈先生,若不是恰好看到,谁晓得他肚里有墨水?底下还埋着多少有这样那样本事的人,咱不知道。长久下去,非出乱子不可。人管人,累死人,也管不住啊。”

张远声端着空碗,望着眼前渐渐亮起的点点灯火,和那些忙碌一天、此刻终于能稍歇片刻的身影。远处,隐约传来张小渔和几个孩子的笑闹声。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陈老说的是。人管人,管不好。得立规矩,得分片,得让他们自己管自己。”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这片日益庞大繁杂的庄园,声音不高,却带着决断:“咱们得把摊子重新理一理。各行各业,各片地方,都得有人牵头,层层负责。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规矩面前,人人平等。这样,才能把这盘散沙,攥成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