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寒风卷着零星的雪沫,抽打在张家庄新砌的砖墙上。渠工们的号子声在冷冽的空气里显得有几分沉闷,工程遇上了坚硬的冻土层,进展迟缓,一如那石沉大海般渺无音讯的巡抚文书,让庄子的上空无形中压着一层厚重的阴霾。
张远声站在初具轮廓的渠畔,目光扫过劳作的人群,最终落在一旁擦拭着新配腰刀的赵武身上。那刀身映出他微蹙的眉头。
“赵叔,”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决断,“西安城里的菩萨太高,香火一时半刻烧不上去。咱们得先拜拜眼前的土地爷。”
赵武停下手,抬头看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东家是说…附近的卫所?”
“嗯。找那最饿、又不太起眼的。”张远声低声道,“打听到了么?”
“有个王百户,驻防在西南三十里的黑水驿。世袭的军职,手下七八十号人,破衣烂甲,粮饷欠了快半年,听说营里都快揭不开锅了。”赵武迅速回道,显然早有准备。
“就是他了。”张远声点头,“备二十坛好酒,要最烈的。再装上十石新粮,五匹厚布,还有苏婉准备好的那些金疮药。你亲自跑一趟,就以…乡民慰劳巡防将士的名义送去,姿态放低些,只说仰慕军爷保境安民辛苦,绝口不提其他。”
赵武心领神会:“明白。探探路,送份人情。”
次日,赵武带着两辆骡车,直奔黑水驿。那所谓的军营不过是几排破败的土坯房,哨兵裹着破旧的军袄,缩着脖子,无精打采。通报之后,见到那王百户,果然如传闻一般,是个面色焦黄、眼带愁容的中年汉子,身上的鸳鸯战袄已洗得发白。
见到赵武带来的实物,尤其是拍开泥封后那浓烈扑鼻的酒香,王百户警惕的眼神瞬间亮了,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故作矜持地推辞一番,但手下军士们渴望的目光早已出卖了他。
赵武趁势道:“百户大人保境安民,辛苦了。敝庄小民,别无长处,唯有些许土产,聊表心意。只盼日后大人麾下儿郎巡防时,若路过敝庄,能歇歇脚,喝碗热水,庄里的百姓见了心中也安稳。”
这话说得极其漂亮,既捧了对方,要求又低得几乎不存在——只需偶尔路过,就是一种无形的威慑。
王百户心下大喜,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他拍着胸脯,声音也洪亮了几分:“好说!好说!赵兄弟一看就是爽快人!回去告诉你们东家,他的心意,王某领了!黑水驿辖内,断不容宵小作祟!”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就在酒肉热气中悄然达成。
数日后,一队约十人的卫所兵丁,打着黑水驿的旗号,“恰巧”巡防至张家庄外围,并在庄口休整了半个时辰。虽然军容不整,但那鲜明的旗帜和制式的号衣,已足够让周边窥探的目光收敛了许多。庄内人心,为之一安。
庄内铁匠铺里,炉火日夜不熄。经过反复失败的尝试,第一炉真正堪用的高碳钢终于炼成。在王驼子的亲自捶打下,三张弓身强劲的步弓和数十支寒光闪闪的三棱箭镞被打造出来。赵武如获至宝,立刻挑选臂力强劲的青年,开始在庄后僻静山谷内秘密进行射术训练。弓弦震响的声音,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就在这内外压力稍缓之际,一个平静的下午,一名穿着青色棉袍、看似普通文士模样的人,骑着驴,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长安县劝农司衙署门前,指名要见李崇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