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歪着头,扮作孩童不解的模样,继续说道:“我见我家堆肥,盖得严实了就发热,不盖就冷冰冰。那种番薯,是不是也怕冷?或者怕水多了烂根?或者……它不像麦子那样长在土上面,而是像萝卜一样长在土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精准的钥匙,咔哒作响地捅开了李崇文苦苦思索而不得其解的技术锁扣!他猛地睁大了眼睛,如同第一次看清眼前这个衣衫褴褛的孩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他下意识地一把抓住张远声细瘦的胳膊,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你…你如何得知?!你还知道什么?快说!”
他像是找到了唯一的知音,不顾身份,不顾场合,开始激动地倾诉起来,倾诉他如何坚信番薯之利,如何辛苦推广,底下胥吏如何阳奉阴违、胡乱种植导致颗粒无收,上官如何不问青红皂白将一切罪责归于他身……
张远声耐心地听着,等他情绪稍平,看准时机,抛出了那个酝酿已久的交易:“李大人,您给我些种子,我拿回家试着种。若是种成了,就把怎么种的法子,一五一十都献给您。”
不等李崇文回答,他立刻补上最关键的条件,小脸上满是忧愁:“可是……王家三天后就要来夺地了,地没了,就什么都没法种了……大人,您能不能……能不能想个法子,让我家先保住地?”
李崇文彻底怔住了。他看看眼前这早慧得惊人的孩童,又想到仓房里那些正逐渐腐烂的“罪证”,再想到自己岌岌可危的前程和未曾熄灭的技术理想。内心经历了剧烈的天人交战。最终,对验证技术的渴望,对挽回败局的最后一搏,压倒了一切顾虑!
他猛地一拍大腿,眼中重新燃起一种破釜沉舟的光亮:“罢了!地绝不能丢!唯有保住地,此种方有验证之机!”
他快步走到一张积灰的书案前,铺纸研墨,笔走龙蛇。很快,一份盖着劝农官朱红大印的正式公文便书写完毕。他将其吹干墨迹,郑重递给张守田。
“此乃本官出具的公文,申明你家田亩已被列为官府‘新式农法试种观摩田’,关乎劝农要务。在试种期间,该田亩产权及用途不得变更,以免贻误公事。一切债务纠纷,待试种期满后再议!”他顿了顿,语气严肃,“此函一出,王家纵有万般不愿,短期内亦绝不敢公然违抗此令!你速速归家,将此函示于里长及王家,可保你田地暂无虞!”
接着,他亲自带着父子二人进入常平仓院内,从一个角落里找出几筐已然发芽、部分表皮略显萎蔫的块茎和一小袋种子,小心翼翼地分出一部分,用旧布包好,递给张远声,口中不住地叮嘱着保管和种植的初步要点,眼神热切得仿佛交付的不是失败的种子,而是稀世珍宝。
“此事成败,皆系于此了……”他最后喃喃道,像是在对张远声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夕阳已然西沉,天色迅速暗了下来。张守田怀揣那封比性命还重的公文,张远手捧着那包寄托着未来希望的种块,在那名被指派衙役的陪同下,几乎是跑着踏上了归途。
夜的寒意丝毫无法冷却他们心中的滚烫。终于在期限的最后一个夜晚,他们将这纸“护身符”摔在了闻讯赶来的里长和王管家面前。
烛火摇曳下,王管家就着里长的手,眯眼读着那盖有官印的公文,脸色从最初的嚣张逐渐变为惊疑、铁青,最终化为一片阴沉和不甘。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威胁,暂时消除了。
张家堂屋内,油灯的光芒温暖而微弱。一家人围看着桌上那封公文和那几块奇形怪状、还带着泥土气息的种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度紧张后的虚脱,以及绝处逢生的巨大庆幸。然而,没有人欢呼。一种更加沉重、更加具体的压力取代了之前的恐惧。
地,保住了。 债,还在。 而所有的希望,现在都落在了那几块其貌不扬的“疙瘩”身上。
张远声轻轻抚摸着一块番薯种块上萌发的嫩芽,目光沉静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