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与其说是一个周密的计划,不如说是一腔被逼到绝境的孤勇和绝望下的呐喊。张守田混迹乡里几十年,何尝不知“民不与官斗”,更别说去告王举人家的状?那简直是鸡蛋碰石头。但在绝对的、没有任何出路的绝望面前,这丝近乎荒谬的勇气,反而成了黑暗中唯一能看到的微光。
“劝农官……耽误农事……”张守田喃喃道,猛地想起了儿子前几日反复打听的那个搞“番粮”失败的李大人,心中忽然闪过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对!就往这上面靠!这或许能成为一个磕头喊冤的由头!他像是快要溺毙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脸上泛起一种决绝而病态的潮红,“对!就这么办!就这么说!老子豁出去了!了不起就是个死!也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舒舒服服地把地夺了!”
决定既下,一种悲壮的气氛笼罩了张家。周氏深知这是无奈之下的铤而走险,眼泪流得更凶,却也不再反对,只是默默地将家里最后一点干粮——几个掺了大量麸皮的粗糙饼子打包好。她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颤抖着从箱底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嫁妆里唯一一支细细的银簪子,塞进丈夫手里:“他爹……穷家富路,拿着……关键时刻,也能换点吃的……”
张守田看着那支簪子,眼圈一红,重重地点了点头,珍而重之地将借据和催帖贴身藏好。
“声哥儿,你……你真要跟你爹去?”周氏看着年幼的儿子,心如刀割,这一路凶险,府城人生地不熟,她一万个不放心。
“娘,我认得几个字,能帮爹看看衙门口的告示,免得走错了门,冲撞了官爷。”张远声认真地说,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我年纪小,真要哭诉求情,官老爷或许……或许也能心软一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显坚定:“我不想留在家里,眼睁睁等着三天后……”
最终,周氏含着泪,千般不舍万般担忧,也只能点了点头。
临行前,村里的气氛更加压抑。关于山神庙流民的消息越传越骇人,说不止一个病倒了,咳得撕心裂肺,还发了高热。苏郎中家整日熬着药,气味浓得散不开,庄子里人人自危,都紧闭门户,生怕那看不见的“时疫”找上门。
这可怕的消息,反而更坚定了张守田父子离庄的决心——留下,可能没等王家来收地,就先染病倒下了。
翌日清晨,天色灰蒙,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光秃秃的田野。张守田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却已是最好的一件棉袍,怀里揣着那关系全家命运的纸张、干粮和银簪,带着儿子,走出了家门。
他回头深深望了一眼满脸泪痕的妻女和神情肃穆的张叔,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重重一跺脚,转身踏上了通往官道的冰冷土路。
张远声紧了紧身上单薄的棉袄,紧跟在后。他最后看了一眼被恐惧与贫穷笼罩的张家庄,然后毅然转过头,望向那条蜿蜒曲折、通往遥远西安府的官道。
他的心情和父亲一样沉甸甸的,家族的存亡系于此行。但与此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寻找破局关键的期盼,也在少年胸腔中激烈地涌动。
告状求救是父亲的绝望铤而走险,却是他寻找那“番薯”、寻找那位李劝农的——唯一通途。
寒风呼啸,卷起干枯的草屑。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凛冽的晨曦中,步履艰难却异常坚定地,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