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柴薪与微光(2 / 2)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将里长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家人。刚刚缓解的气氛瞬间再次冻结。周氏无声地抹起眼泪,张小渔吓得小脸发白。

绝望,如同屋外越来越冷的寒风,无孔不入。

傍晚时分,庄丁的呼喝声和犬吠声再次从村口传来。又一批流民到了,人数似乎比上次更多,像一群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幽灵。

张守田立刻下令紧闭门户,严禁任何人出入。

张远声透过门缝,默默看着远处那些蜷缩在一起的黑影。他的目光被其中一人吸引。那是一个中年汉子,虽然同样衣衫破烂,面黄肌瘦,但腰背却下意识地挺得比旁人直些,眼神在麻木中还残留着一丝锐利,似乎在警惕地观察着庄子的情况。他偶尔低声对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说句话,周围几个流民便会稍微安定一些。

这是个有点不一样的人。 张远声心里一动。或许是溃散的军户?还是某个破落小地主?

他心里挣扎得厉害。父亲的警告是对的,施舍风险极大。但看着那些在寒风中挣扎的生命,尤其是那个似乎还有着微弱组织力的汉子,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他悄悄找到姐姐张小渔,低声道:“姐,帮个忙。把咱家那些生豆芽剩的豆渣拌到泔水桶里,不要太显眼。”

张小渔吓了一跳:“声哥儿,爹说不准……”

“不给他们,倒远一点,倒到村口那片林子边上。”张远声眼神明亮,“就当……就当是倒泔水,不小心倒远了。他们要是能发现,就是他们的造化。”

张小渔犹豫了一下,看着弟弟认真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夜里,她提着半桶掺了豆渣的泔水,心跳加速地走到村口林子边,快速倒掉,像是做贼一样跑了回来。

第二天清晨,张远声早早起来望去。那片地方的泔水痕迹还在,但豆渣已经被刮得干干净净。而且,他隐约看到,那个中年汉子离开时,朝着庄子的方向,极其郑重地抱了抱拳。

这个无声的举动,让张远声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是一次极其有限的、隐蔽的试探,一次在残酷现实下小心翼翼的善意。

晚上,张守田在饭桌上,依旧愁眉不展,唉声叹气之余,忍不住骂了几句:“……都是些没用的官!就知道盘剥我们小民!听说府城里那个什么劝农官,姓李的,搞什么番邦粮食,搞得一塌糊涂,屁用没有,还不如老子多种一亩粟米……”

他这只是发泄式的抱怨,听者似乎也无心。

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正默默喝着菜粥的张远声,猛地抬起了头!

劝农官!姓李!番邦粮食!

这几个词像闪电一样击中了他!他一直苦苦寻找的、关于海外传来高产作物的线索,竟然以这种方式,突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虽然伴随着“搞得一塌糊涂”的失败评价,但这恰恰说明——东西是存在的!而且,正因为失败了,才更有机会被他得到!

希望,如同寒冬深夜里的第一颗星,虽然遥远微弱,却无比清晰地亮了起来。

他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激动,心脏却砰砰直跳。

税款的压力、王家的威胁、流民的惨状依然如重重冰山环绕着他。

但此刻,他心中第一次有了一个明确而炽热的目标:找到这个姓李的劝农官!拿到那些被遗弃的、据说能高产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