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个……暖窝。”张远声含糊地解释,“把这些发热的东西埋在地下,开春了,菜苗就能长得快些。”他用了孩子能理解的说法。
张小渔将信将疑,但还是帮他搬了些碎草。周氏从厨房窗口望出来,只当是孩子病好后难得的玩闹,愁苦的脸上露出一丝短暂的缓和,并未阻止。
整个下午,张远声就在后院默默地忙活着这件事。寒冷冻红了他的手指,但这简单的劳动,却奇异地缓解了他内心的焦灼。他在用自己熟悉的方式,对抗着这个世界的无力感。
傍晚,老仆张叔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老爷,”他低声对张守田说,“孙老七……走了。”
堂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走了?去哪了?”张守田一时没反应过来。
“还能去哪?夜里带着婆娘娃,跑了。欠着王家的租子,又怕人家真来抓他丫头顶债……”张叔叹了口气,“那破屋里就剩个冰窖似的空壳子。”
张远声正走进屋,听到这话,脚步顿住了。孙老七一家,就像被严冬无声无息抹去的一块痕迹。没有人在意他们去了哪里,是死是活。这就是反抗的结局——无声的消失。
而王家的威胁,并未随着孙老七的逃离而消失,反而像院外的寒风一样,更加真切地吹进了张家每个人的心里。今天可以是孙老七,明天,又会是谁?
张守田猛地灌了一口冷茶,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脊背显得更加佝偻了。
夜里,张远声躺在炕上,久久无法入睡。
父亲的无力,母亲的忧愁,姐姐的饥饿,孙老七一家的逃亡,王家如阴影般的威胁……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冰冷的网,将他紧紧缠绕。
他拯救家族的梦想,第一步,不是高产的作物,而是如何凑够那该死的冬赋银子;不是宏大的计划,而是后院那一瓦缸正在缓慢发酵的、散发着微弱热量的粪肥。
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
他翻了个身,目光再次变得坚定。
先活下去,活下去才有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