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声的心又是一沉。这个产量,低得令人发指。现代北方旱地谷子亩产轻松超过600斤。
“为啥这么少?是地不好?还是种子不好?”
“地嘛,攒不起劲。种子都那样。”张叔摇摇头,“主要是老天爷不给饭吃,开春到现在,就没下过几场透雨。井都快见底了,浇不过来啊。”
水! 又一个核心问题浮出水面。关中是平原,但小冰河期的干旱是致命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声,夹杂着哭喊和厉声呵斥。
张远声和张叔都站了起来。只见隔壁邻居,佃户孙老七被他婆娘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回来,额头上淌着血。后面跟着几个骂骂咧咧的壮汉。
“……欠租不交,还有理了?打你都是轻的!三天!就三天!再交不上,拿你女儿抵债!”为首的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啐了一口,扬长而去。
孙老七一家瘫坐在门口,绝望地哭泣着。周围几家邻居探头看了看,又都默默地缩了回去,人人脸上带着兔死狐悲的凄惶。
张远声认得那伙人,是村里最大地主王员外家的狗腿子。王员外和王举人是本家。
“孙叔……咋了?”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张叔叹了口气,低声道:“七哥家那十亩坡地,今年几乎绝收,哪来的租子交……这世道,难活人啊。”
血淋淋的压迫,赤裸裸的生存危机,就这样粗暴地展现在一个十二岁孩童的面前。书本上“土地兼并”、“阶级矛盾”的词汇,变成了眼前邻居头上的鲜血和绝望的眼泪。
张远声感到一股冰冷的愤怒和巨大的无力感。农业技术可以增产,但增产的粮食,能抵得过衙门的苛捐杂税,能抵得过豪强的巧取豪夺吗?
他拯救家族和村子的计划,还没开始,就撞上了一堵冰冷而坚硬的墙——这吃人的世道。
晚上,他躺在炕上,睁眼看着屋顶。白天的所见所闻在脑海里翻腾。肥力、水源、种子、苛政、乡绅……千头万绪,每一个问题都棘手无比。
但他眼神里的光芒却并未熄灭,反而因为现实的残酷而更加凝聚。
不能好高骛远。 他对自己说。
第一步,活下去,让自己和家人先吃饱一点。 第二步,积累一点点力量,哪怕只是让后院的那片菜地丰收。 第三步,找到那个能撬动一切的支点……比如,那三种还没影子的“祥瑞”。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秋风依旧呜咽,但这一次,他仿佛能从那风声里,听到大地干渴的呻吟,以及无数饥肠辘辘的百姓无声的呐喊。
他的第一场战役,不在战场,而在脚下这片贫瘠的田亩之间。而他的武器,不是刀剑,是即将在这片土地上悄然发生的、违背这个时代常识的——“科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