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田亩间的算筹(1 / 2)

寒意并非只来自秋夜。

第二天清晨,张远声是被冻醒的。那床厚重的棉被像是吸满了潮气,沉甸甸地压在身上,却锁不住多少温度。他蜷缩了一下,现代记忆里暖气空调的舒适感变成了尖锐的讽刺。

母亲周氏端来的早饭是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粥,一小碟咸得发苦的芥菜疙瘩。姐姐张小渔眼巴巴地看着他碗里的粥,咽了口口水,又迅速低下头去摆弄自己破旧的衣角。

这就是地主家的生活?张远声心里一沉。他家的境况,恐怕比想象中还要糟糕。

“声哥儿,吃了饭就在屋里歇着,莫要再吹风。”周氏摸了摸他的额头,眼里满是忧虑。

“娘,我躺得浑身酸,想……想去后院晒晒太阳。”张远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

周氏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窗外难得的秋日阳光,终于点了点头:“让你姐陪着你,就在檐下坐坐,万万不可再去爬高攀低!”

后院不大,夯实的泥土地面,角落堆着柴火,另一边是鸡窝,几只瘦骨嶙峋的母鸡正在刨食。最重要的,是靠近东墙根的那一小片菜畦,种着些蔫头耷脑的菘菜(白菜)和葱蒜。

这就是他的“试验田”了。张远声的心跳微微加速。

他假装晒太阳,目光却像最精密的扫描仪,一寸寸地审视着那片土地。

“土壤板结,严重缺乏有机质……播种过密,争水争肥……看这叶色,明显的氮磷不足……还有潜叶蝇的危害……” 专业的判断在他脑中飞速闪过,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定感。面对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科研本能。

“姐,”他轻声唤道,“咱家的鸡粪,都堆在哪里?”

张小渔愣了一下,指了指柴火堆后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儿……爹说臭,不让堆院里,隔几天就让张叔挑到村头大粪坑里沤去了。”

“直接沤制,氮素流失严重,效率太低……” 张远声暗忖。他知道,第一步,他需要更好的肥料。堆肥技术并不复杂,但需要一个契机提出来。

下午,父亲张守田从外面回来了,眉头锁得更紧,身上带着一股劣质烟草和尘土混合的味道。

“……县衙又来催秋粮了,今年收成本就不好,这……”他和母亲在堂屋低声说话,以为孩子们听不见,“……王举人家又想压价买河西那三十亩水浇地,欺人太甚!”

“……忍忍吧,他家里有人在府衙当差,我们惹不起……”母亲周氏的声音带着哭腔。

地主的困境:官府的压榨,乡绅的倾轧,天灾的威胁。张远声默默地听着,一幅晚明底层社会挣扎求存的画卷在他眼前缓缓展开。拯救家族,绝非易事。

又过了两日,张远声身体“大好”,被允许在院里活动。他趁家人不备,溜到了前院门房,找到了老仆张叔。张叔是家里的长工,也是远声祖父辈就在家里的老人,满脸沟壑,沉默寡言,正就着凉水啃一块硬邦邦的麸皮饼子。

“张叔,”张远声蹲在他旁边,摆弄着地上的石子,“咱家地里,一亩粟米,能打多少斗?”

张叔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似乎奇怪小主人怎么问这个,沙哑道:“好年景,肥地,能打一石二三斗(约180斤)。今年……唉,怕是八斗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