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学明笑了笑。
“让钱兄见笑了,基层单位没什么好说的。”
“听钱兄的口音不像是我们省的人?”
“老家是北方的。”
“大学毕业考公务员过来的,待了十几年了。”
钱立说。
两人随便聊着,从天气聊到饮食习惯。
钱立说话很有水平,不探人隐私,但总能让你感觉很舒服。
沈学明明白,这种人,天生就是搞文字,搞协调的料。
他也在观察沈学明。
这个年轻人,说话滴水不漏,态度不卑不亢。
明明只是一个市直单位来的,却有种奇怪的沉稳。
“下午的经济课,你怎么看?”
“听不太懂,太专业了。”
沈学明说的是实话,也是一种姿态。
钱立却摇摇头。
“我倒觉得,下午的课点出了一个关键问题,转型。”
“我们省的经济结构,太依赖传统产业了。”
“现在上面提新质生产力,生物医药,人工智能,这些才是未来。”
“江海市在这方面应该有布局吧?”
沈学明心里一动。
“钱兄说的是。”
“我们市里确实在往这个方向努力,但阻力不小。”
“很多老同志习惯了老办法,对新东西天然有一种排斥。”
“还有就是任何改革都会动一些人的蛋糕。”
钱立点了点头。
“说得对。”
“改革改的就是利益格局。”
“这是最难的。”
“看来你在基层很有体会啊。”
一顿饭,吃得很有内容。
两人都没有深谈,但彼此都对对方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
沈学明觉得,这个钱立,可以交。
他层次高,信息灵通,而且脑子清楚。
第二天上午,一堂课,让沈学明彻底开了窍。
授课的教授叫张怀德,是省内很有名的经济学家。
张教授的案例,是一个外省的真实事件。
某市的心脏支架,价格是出厂价的十几倍。
群众怨声载道。
媒体曝光后,纪委介入,查处了一批医院领导和医药代表。
“同志们,我们看这个案子,抓了人平了民愤是不是就结束了?”
“表面上看是腐败问题。”
“但根子上是什么?”
“是监管制度出了问题!”
“我们的招标采购制度给了权力寻租的空间。”
“我们的医疗服务定价体系扭曲了医生的行为。”
“我们的行业协会本该是自律组织,却成了利益共同体!”
“政府的手伸得太长了,管了不该管的事。”
“同时该管的事又没管好。”
“什么是该管的?标准!”
“是建立一个公平,透明,可预期的市场规则!”
“什么是市场的事?价格!”
“应该让市场竞争来决定价格,而不是几个专家开个会就定了!”
一字一句,都敲在沈学明心上。
他过去一直以为,江海的医疗设备问题,就是白海岳,李柔兰那样的蛀虫搞出来的。
只要把这些人抓了,问题就解决了。
现在他明白了。
错了。
抓几个人,不过是割掉了几片烂叶子。
土壤不换,制度不改,新的烂叶子还会长出来。
他看问题的视角,瞬间从一个具体的案子,上升到了制度设计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