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消散的瞬间,刺骨的寒意与潮湿的雾气率先侵入感官。
诺亚猛地睁开眼,视线所及不再是实验室幽蓝的数据流,而是铺着鹅卵石的狭窄街巷。两侧砖木结构的老房子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黑褐色的木梁上爬满深绿色的苔藓,屋檐下悬着的铁艺招牌在晨风中吱呀作响,“钟表匠穆勒”几个磨损的德文字母,正随着摇晃的阴影在墙面投下细碎的晃动。
空气中没有速溶咖啡的焦香,只有潮湿的泥土气息、远处面包房飘来的麦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燃煤与劣质烟草混合的呛人味道。
“诺亚!你总算醒了?再不起床,汉斯教授的课要迟到了!”
粗糙的木门被用力推开,带着寒气的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扑进来。一个穿着灰蓝色学生制服、金发乱糟糟翘起的青年探进头,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爽朗笑容,只是那双蓝色的眼睛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里本该绣着海德堡大学的校徽,此刻却被一块深色补丁草草盖住。
是“身份锚定”里设定的邻居,同系的学生卡尔。诺亚的记忆库自动调取信息,同时身体本能地做出反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用带着些许沙哑的德语回应:“昨晚整理雅斯贝尔斯的手稿到太晚……卡尔,今天街上好像有点不一样?”
他刻意放缓语速,目光扫过卡尔身后的街巷。几个穿着褐色制服的青年正踩着正步走过街角,卐字臂章在晨雾中泛着冷光,他们腰间的皮质武装带绷得很紧,靴底踏在鹅卵石上发出整齐的“咔哒”声,每一步都像踩在神经末梢上,让空气都跟着紧绷几分。
卡尔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他快步走进屋,反手压低声音关上门:“你没听说?昨晚……好多犹太商店的玻璃都被砸了。现在街上到处都是‘冲锋队’的人,还有那些‘希特勒青年团’的小子,别跟他们对视,也别多说话。”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揉皱的传单,上面印着加粗的黑体字:“净化德意志血统,驱逐寄生虫!”右下角的卐字符号红得刺眼,像是凝固的血。
诺亚接过传单,指尖触到粗糙的纸张,心脏猛地一沉。1938年11月9日,“水晶之夜”。历史书上冰冷的名词,此刻化作了空气中弥漫的恐慌,化作了卡尔眼底的惧意,化作了街巷里那些褐色身影带来的无形压迫。
这不是数据里的“认知崩塌案例”,而是活生生的、正在发生的现实。
“汉斯教授的课……还能正常上吗?”诺亚状似随意地问,目光却落在窗外——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犹太老人,正抱着一个破旧的木箱,佝偻着身子匆匆走过,他的帽子被风吹掉在地上,却不敢弯腰去捡,只是加快脚步,直到消失在巷口的雾气里。
卡尔苦笑一声,抓起桌上的书包:“谁知道呢?听说哲学系的布伦塔诺教授,上周因为‘同情犹太人’被带走调查了。汉斯教授今天要讲‘存在与责任’,但愿他别讲得太‘直白’。”
两人并肩走出房门,晨雾比刚才更浓了。海德堡大学的方向传来隐约的钟声,沉闷得像是裹着棉花,不复往日的清亮。街边的面包房开着门,老板娘却隔着玻璃警惕地盯着外面,手里的面包刀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