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桂姨与“周姨”(2 / 2)

那碗粥,奶奶吃出了久违的、属于土地的味道。

周姨在的时候,家里安静得像疗养院。桂姨来了,家里有了声响。她走路脚步声重,说话声音也亮,在厨房里剁肉馅儿,咚咚咚的,带着一股子利索劲儿。她不会用那些复杂的电器,研究洗衣机按钮研究了半天,嘴里还嘟囔:“这比我们那儿的石磨还难伺候。”但她手洗的衣服,在阳光下晒过后,有一种阳光和皂角混合的、干净蓬松的味道。

奶奶渐渐品出了这两种“照顾”的不同。

周姨的细致,是职业化的,是写在操作手册里的。她知道奶奶腰不好,起身时会立刻递上靠垫,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而桂姨的体贴,是笨拙的,源自本能的观察。她发现陆奶奶下午坐在藤椅里看书,阳光会晃着眼睛,第二天就不知从哪儿找来一块深色的布,歪歪扭扭地缝了个边,做成临时的遮光帘。她看见奶奶摸了好几次膝盖,晚上就烧了滚烫的艾草水,不由分说地给她泡脚,那双手粗糙有力,按摩着酸痛的关节,带着山里草药灼热的温度,烫得陆奶奶嘶嘶抽气,心里却莫名地觉得舒坦。

周姨会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所有物品归置得如同列队的士兵。桂姨也勤快,但她收拾完,家里总显得有点“乱”。阳台上的花,她会按照喜阴喜阳重新挪动位置;柜子里的衣服,她按季节和厚薄重新叠放,虽然不那么整齐,找起来却更方便。她甚至在一个闲置的花盆里,撒了一把从老家带来的辣椒籽,如今已冒出几丛倔强的绿意。

吃饭的差异更大。周姨严格按照食谱,少盐少油,食材精细。桂姨做的,是浓油赤酱的本帮菜里,夹杂着粗犷的山野气息。她会做红烧肉,也会做酸汤鱼,会把普通的蔬菜用猪油炒得喷香。奶奶一开始嫌油腻,但吃着吃着,竟觉得胃口比以前好了不少。桂姨看着她多吃半碗饭,眼角的笑纹就深一些,比周姨那永远标准、看不出情绪的微笑,要真实得多。

夜深人静时,奶奶会想起周姨。那是一种被精心包裹起来的、安全的孤独。周姨把她当作一个需要维护的精密物件,所有的照顾都指向“不出错”。而桂姨,似乎更把她当成一个活生生的、有喜恶的“人”。她会跟陆奶奶讲月亮山的传说,讲她那个在深圳打工的儿子,讲地里的收成,语气里带着对生活的韧劲和一点点认命的豁达。

有一次,奶奶午睡醒来,看见桂姨正对着玻璃柜里那个穿芭蕾舞裙的瓷娃娃发呆。听到动静,桂姨回过头,不好意思地说:“这娃娃真好看,就是笑得有点……有点假。我们山里的姑娘,笑起来牙花子都露出来,那才叫真高兴。”

奶奶愣了一下,看着瓷娃娃那永恒不变的、弧度完美的微笑,第一次觉得,那笑容确实少了点生气。

桂姨来的这些天,家里多了烟火气,多了偶尔的“不规整”,也多了她哼唱的、调子有些奇怪的山歌。元宝似乎也更喜欢桂姨,总爱跟在她脚后跟转悠,大概是嗅到了她身上那股子不属于城市的、自由的气息。

奶奶靠在藤椅上,看着在厨房里忙碌的桂姨的背影,那背影厚实,带着山野的风霜。窗台上,桂姨种下的辣椒苗又长高了一点点。她轻轻叹了口气,这口气里,有对周姨那种无微不至却又隔着一层的专业服务的怀念,但更多的,是一种对眼前这笨拙、质朴却充满生命活力的照料的逐渐接纳。

她伸出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轻轻抚摸着膝盖上温暖的薄毯。桂姨的脚步声在厨房和客厅之间响着,不那么轻柔,却踏踏实实地踩在地板上,也踩在了她暮年沉寂的生活里,惊动了那沉积多年的、过于规整的寂静,带来了一片略显嘈杂、却生机勃勃的回响。她知道,往后的日子,会是另一种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