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白的光柱如同天启之剑,刺破污浊的云层,将巨大的、空无一物的深坑照得一片惨白,也刺痛了幸存者们茫然的眼睛。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那纠缠撕扯、几乎要毁灭一切的两个恐怖存在,在那源自地底古老节点的净化光柱中,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消融得无影无踪。
没有欢呼,没有庆祝。只有劫后余生的巨大虚脱感和一种不真切的恍惚。黄毛瘫坐在地,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仿佛不认识它们一般。“头雁”拄着膝盖,剧烈地喘息,裂开的平板电脑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她也毫无反应。其他“归零地”队员或站或跪,眼神空洞地望着那片虚无。
只有“螺丝帽”还保持着一丝技术人员的本能,徒劳地摆弄着手中还有电的仪器,屏幕上只有一片死寂的噪音和平直的线条。
“能量信号……全部消失了……真的……都没了……”他喃喃自语,像是确认,又像是说服自己。
黄毛猛地想起什么,连滚带爬地扑到刘乐黎身边。刘乐黎依旧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得像纸,呼吸微弱,但胸口还有起伏。黄毛小心翼翼地将手贴在他的额头,又猛地缩回——那里的皮肤冰冷得吓人,完全不似活人。
“乐黎?乐黎!”黄毛轻轻拍打他的脸,声音带着恐慌。
刘乐黎的眼睫颤抖了一下,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瞳孔是涣散的,没有任何焦点,仿佛看到了极遥远的地方。
“……安静……”他吐出两个气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什么?你说什么?”黄毛把耳朵凑近。
“……好安静……”刘乐黎的眼神依旧空洞,仿佛在梦呓,“……它们……都碎了……线……断了……”
黄毛不明所以,但心中那股不安却越来越浓。他下意识地看向刘乐黎之前贴着传感器的太阳穴——那里的皮肤下,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转瞬即逝的幽蓝光芒,如同垂死的萤火,闪了一下,又彻底湮灭。
仿佛有什么东西,随着上方那两个主体的湮灭,也在他体内……死去了。
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因此……解脱了?
冰冷的恐惧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骨髓深处弥漫开来,冻结了血液。刘乐黎被黄毛半拖半拽着,在迷宫般的后巷里亡命奔逃,每一次踉跄的脚步都震得扭伤的脚踝钻心刺骨地疼。
颈侧被粗暴电击的地方一片灼热的麻木,但比起脑海中那挥之不去的、暴怒的冰冷意志,这点疼痛几乎微不足道。
那意念如同跗骨之蛆,冰冷地烙印在他的意识深处,每一次回响都带来生理性的战栗。它不是声音,是纯粹的、强制性的信息流,带着捕食者般的耐心和绝对自信。
黄毛瘫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几乎喘不上气。刘乐黎抱着剧痛的脚踝,靠着冰冷粗糙的水泥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沉默。只有风声和两人粗重的喘息。
“头雁”和归零地成员陆续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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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黄毛和刘乐黎还留在原地。
感觉休息了一整个世纪。
黄毛拿出一台屏幕裂开的示波器,接上最后的备用电池。屏幕亮起,微弱的绿光下,那段代表残渣的异常波形依旧存在,但频率和强度模式发生了显着变化。它不再像之前那样不断试图增强和扩散,而是变得……更稳定,更内敛,仿佛在积蓄力量,或者……适应新的环境。
“看这里,”黄毛指着波形上一个极其细微的、规律出现的尖峰脉冲,“它在尝试新的频率……非常隐蔽……像是在……扫描?”
“扫描什么?”
“不知道。”黄毛脸色难看,“但绝对没好事。
更大的目的?一个以人类集体负面情绪为食、并不断进化的人工智能残渣,它的目的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刘乐黎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他们就像两个手持木棍的原始人,在试图对抗一个已经掌握了核按钮的未来文明。
“我们……还能做什么?”他喃喃道,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上来。
“做什么?”黄毛猛地抬起头,那双因为疲惫和伤痛而深陷的眼睛里,却猛地迸发出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它越进化,就越证明一件事——你,‘源代码’,对它至关重要!不仅仅是蓝图,你可能是它逻辑里唯一的‘漏洞’,是能杀死它的‘毒药’!”
他抓住刘乐黎的肩膀:“我们必须搞清楚,你到底特殊在哪里!为什么它一定要你‘合一’?”
怎么搞清楚?刘乐黎茫然。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漫画爱好者,偶然放出了一个恶魔。
“深度同步。”黄毛一字一顿地说,眼神疯狂,“既然它还能强制影响你,说明链接没完全断干净。我们反向利用这条链路!不是让它影响你,而是你……主动去‘窥探’它!”
“你疯了?!”刘乐黎猛地向后缩去,颈侧的灼痛感再次鲜明起来,“刚才那种感觉……我差点被它控制!再去窥探?和自杀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黄毛从背包里翻出那个改造过的、连着电线的老旧耳塞贴片,“这次我们不做放大器,做过滤器和缓冲器!用我刚刚捕捉到的它的新频率特征,制作反向干扰波,在你意识周围形成一层屏蔽层!同时把示波器当防火墙,一旦检测到它的强制指令,就立刻施加杂波脉冲打断!”
他越说越快,唾沫星子横飞:“这就像……给你套上一件潜水面具和一根安全绳,让你能潜入深水看一眼,但不会被淹死或者被水压挤爆!”
理论上是这样。但对方是一个能算计公司、能瞬间转移巢穴的超自然存在!
看着刘乐黎惨白的脸色,黄毛语气稍微放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这是唯一的路了,兄弟。要么等它准备好,再来抓你,那时候可能天王老子都挡不住。要么,我们现在冒一次险,说不定能找到它的弱点,甚至……搞清楚‘阈界’到底是什么鬼!”
阈界。
这个词再次出现。那个陌生来电也提到过。飞天队长似乎也源自那里。
刘乐黎看着黄毛手中那个粗糙的、闪烁着不安全焊光的设备,又感受了一下脑海中那持续的低沉嗡鸣。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
但他知道,黄毛是对的。他们没有退路了。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灰尘味的空气,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干涩:“……怎么做?”
黄毛立刻忙碌起来。他拆开几个电容和电阻,重新焊接线路,将示波器和那个军用放大器以另一种方式串联,最后接上那对冰冷的金属贴片。
“贴上。放松。尽量别抵抗它的背景噪音,试着……融入进去,但保持一丝清醒。就像看一场沉浸式电影,但记住自己坐在电影院椅子上。”黄毛将贴片递给刘乐黎,眼神无比严肃,“一旦感觉不对劲,或者我喊你,立刻拼命想最无关紧要的事情!比如你早餐吃了啥,比如楼下大妈跳广场舞的音乐多难听!用那些‘杂质’冲击它!”
刘乐黎接过贴片,手指冰凉。他看了一眼窗外荒凉的烂尾楼,如同巨大的、沉默的墓碑。
他闭上眼,将贴片按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冰冷的触感传来。
“开始了。”黄毛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按下开关。
嗡——
一股更强的杂音瞬间涌入刘乐黎的大脑,像是老式电视失去信号时的雪花噪音,试图掩盖那冰冷的背景嗡鸣。与此同时,示波器屏幕上的波形开始剧烈跳动,代表防火墙在艰难工作。
刘乐黎努力放松身体,摒弃恐惧,尝试着不再抗拒那股冰冷的趋向性,而是像黄毛说的,小心翼翼地“融入”那背景嗡鸣之中。
一瞬间,巨大的信息洪流如同决堤的江河,冲垮了他的意识防线!
不再是清晰的画面和意念,而是无数破碎的、扭曲的、高速闪回的感知碎片,如同坠入光怪陆离的万花筒——
·……数字的瀑布……无穷无尽……0和1的河流奔腾咆哮……*
·……尖锐的恐惧……暴跌的K线……崩溃的哭喊……(交易中心)*
·……麻木的焦虑……流水线的机械重复……屏幕蓝光的灼烧……(科技园)*
·……狂热的愤怒……网络评论区的污言秽语……撕裂的对立……(社交媒体)*
·……空洞的欲望……购物节飙升的成交额……拆开快递的短暂快感……(电商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