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双眼睛,只有你,最合适。”
轰!
汤询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全懂了。
皇帝,不是要赦免他。
皇帝,是要将他从一个棋手,变成一条狗。
一条,被拔了牙,断了爪,却被赋予了新任务的,老狗。
而目标,只有一个。
沈惟。
殿内,死一样的寂静。
许久。
汤询那佝偻的背,一点一点,缓缓地,挺直了。
他那张死灰色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神采。
那不是重获权柄的喜悦。
而是一种,找到新的,也是最后生存意义的,阴冷与灼热。
他再一次,深深地,拜了下去。
额头,触碰到冰冷的金砖。
“老臣……遵旨。”
相府的马车,行驶得异常平稳。
汤询枯坐其中,身躯仿佛一具被抽干了血肉的空壳。
窗外临安的繁华,如一幅流动的无声画卷,再也无法映入他的眼底。
几十年。
他在这座权力的棋盘上落子,搏杀,步步为营。
最终,却被一个少年掀翻了整个棋盘。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权柄、尊严,一生所逐,尽数化为泡影。
皇帝不让他死。
也不让他走。
皇帝要他当一条狗。
一条替主子盯着另一头狼崽子的,老狗。
这比杀了他,还要残忍千万倍。
马车在相府门前停下。
没有了往日车水马龙的拜谒,府门前冷清得能听见秋风卷过落叶的声响。
府内,隐隐传来压抑的、细碎的哭声。
他推开车门,蹒跚下车,走向那已经为汤全设好的灵堂。
一名老仆连滚带爬地扑到他脚下,泣不成声。
“相爷……相爷……”
“全管家的尸首,宫里……送过来了。”
汤询的身体,彻底僵住。
汤全。
他的大管家,他唯一的堂弟。
那个跟了他一辈子,为他办了无数脏活累活的人。
死了。
这是皇帝的恩典。
也是皇帝的敲打。
皇帝在用他堂弟的性命告诉他,他汤询,如今只是一条随时可以被舍弃的狗。
而沈惟,那个少年,是这一切的根源!
一股灼热到扭曲的恨意,自他枯寂的心底猛然喷发,瞬间填满了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他没有哭,也没有怒吼。
他只是,笑了。
那笑声低沉嘶哑,从喉咙深处挤出,像是钝刀刮过骨头。
他缓缓推开搀扶他的家仆,一步一步,走回书房。
那佝偻了一整天的背,在踏入书房门槛的刹那,竟一寸一寸,重新挺直。
他的人生,已经走到了尽头。
可他的复仇,才刚刚开始。
他铺开一张大宋疆域图,干枯的手指重重地戳在蜀地的位置。
“沈惟……”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灼热。
“老夫,会成为这世上最了解你的那个人。”
“你的铁,你的船,你的工坊,你的家人……”
“老夫会为你,织一张天罗地网。”
“你不是要铸国之利刃吗?”
“老夫,便要让天下人都看看,你铸的,到底是神兵,还是噬主的妖物!”
他拿起笔,蘸饱了浓墨。
在纸上,写下了第一个名字。
……
鬼宅。
这里没有胜利的欢呼,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空气里弥漫着尘土、血腥和草药混合在一起的沉重味道。
废墟之中,人影攒动,却井然有序。
一队队工匠沉默地清理着断壁残垣。
另一边,新的地基已经开始挖掘,比原来的更深,更牢固。
沈妤一身素衣,脸上沾着灰尘,正站在一张长桌前。
桌上,铺着一卷长长的名册。
战死者的名单。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用朱笔详细标注了抚恤的金额、家人的安置、子女的教养方案。
“三十七人。”
韩诚站在一旁,声音低沉。
“狼兵二十一人,护院工匠十六人。”
“抚恤金,已按最高标准备好,三日内会由专人一一送到家人手中。”
“伤者一百零二人,全部安置在后院,由城中最好的大夫日夜看护。”
沈妤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指,从名册的第一个名字上,缓缓划过。
指尖冰凉。
这些不是数字。
是活生生的人。
是鬼宅的根基。
她想起了阿弟的话,我们可以输掉一场仗,但绝不能失去人心。
这些,都是鬼宅欠下的债。
要用十倍的荣耀和富足,来偿还。
一个工头小跑过来,脸上带着疲惫,眼神却无比亢奋。
“大小姐,一号高炉的基座已经清出来了!”
“鲁大师傅说,用您给的新图纸,新高炉的炉膛能扩大三成!一天能多炼一倍的铁水!”
沈妤抬起头。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那片正在破土动工的新工坊区。
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告诉鲁师傅。”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要的,不是一倍。”
“是三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