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分明是一头,正在深渊之中,悄悄磨砺爪牙,准备择人而噬的,真龙。
“月娘,到了。”
沈惟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柳月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颠倒众生的妩媚笑容。
她款款走下马车。
一股混杂着甜腻与炙热的空气,扑面而来。
昔日鬼宅最大的那间正堂,已经被彻底改造。
数十口巨大的铁锅,一字排开。
锅下,是烧得正旺的蜂窝煤,蓝色的火苗,舔舐着锅底。
锅内,是翻滚着,冒着气泡的浓稠糖浆。
穿着统一号服的工匠们,在各自的岗位上,紧张而有序地忙碌着。
而在正堂最里侧。
一座由无数晶莹剔透的方块,堆砌而成的小山,正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在堂内火光的映照下,折射出梦幻般的光泽。
冰糖。
饶是柳月娘见惯了奇珍异宝,当她亲眼看到这堆积如山的“冰霜”时,呼吸,还是忍不住,为之一滞。
她伸出纤纤玉指,拈起一块。
那冰凉的,带着棱角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她能感觉到。
这每一块糖里,都蕴含着,足以让整个大宋商界,为之疯狂的力量。
“沈公子,好手段。”
柳月娘由衷地赞叹。
她身后的管事,已经带着人,上前验货,称重,准备装车。
一切,都有条不紊。
柳月娘的目光,却没有再看那些冰糖。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工匠,扫过那些纪律严明的护卫,最后,落在了沈惟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
“鬼宅之内,气象万千。”
柳月娘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却又像是一根无形的针,试图刺破眼前的迷雾。
“工匠,护卫,皆令行禁止,宛如一人。”
她顿了顿,一双美目,直勾勾地看着沈惟。
“富甲天下,暗藏甲兵。”
她将心中刚刚冒出的那八个字,缓缓地,吐了出来。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周围嘈杂的人声,锅炉的轰鸣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静音。
沈惟身后的季怀,端着茶盘的手,纹丝不动。
而柳月娘身后的几名贴身护卫,手,已经下意识地,按在了刀柄上。
气氛,剑拔弩张。
沈惟,却笑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正在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诛心的话语的美艳女人。
(来了。)
(这不是试探。)
(这是建王,在问我的价码。)
他知道,柳月娘的这个问题,不是她自己想问的。
是她背后的建王,想问的。
一个能旬日之间,搅动临安风云,能无中生有,造出“冰糖”这等聚宝盆,能将一群乌合之众,打造成一支铁军的人。
这样的人,他的野心,绝不止于做一个富家翁。
建王需要一个合作伙伴。
但他不需要一个,他控制不住的,甚至会反噬他自己的,合作伙伴。
所以,他派柳月娘来问。
问一个,足以决定他们未来关系走向的,终极问题。
柳月娘看着沈惟脸上的笑容,心中,却是一片冰寒。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的赌徒,刚刚,将自己所有的身家性命,都推了出去。
然后,她听到了沈惟的回答。
不。
是听到了,她此生听过的,最狂妄,也最让她心胆俱裂的一句话。
只听柳月娘红唇微启,那双妩媚的桃花眼,此刻却锐利如刀。
“沈公子,您下一步,是想做助秦灭六国的吕不韦,还是那废立皇帝的霍光?”
此言一出。
空气,彻底凝固。
连那炉火中跳动的火焰,都仿佛静止了一瞬。
吕不韦,扶植君王,权倾朝野。
霍光,行废立之事,一手遮天。
这两个名字,无论哪一个,都是臣子的极致,也是悬在每一个帝王头顶的,梦魇。
这已经不是试探。
这是在问,你沈惟,究竟有没有,那份颠覆乾坤的野心和胆魄!
沈惟脸上的笑容,没有变。
他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柳老板,你问错了。”
柳月娘一愣。
“吕不韦?霍光?”沈惟的语气,很轻,带着一丝近乎嘲弄的意味,“他们,终究是臣。”
他上前一步。
那股无形的压力,让柳月娘,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你应该问的,不是我想做什么。”
沈惟的目光,越过了柳月-娘,仿佛看到了她身后,那座远在京城的,巍峨的建王府。
“而是,建王殿下……”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柳月娘的心口。
“需要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