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人的铁骑,可以长驱直入,直逼汴梁!
(汤全……)
(不,不止是汤全。)
(这是要……自毁长城!)
沈惟在一瞬间,想通了所有的关节。
这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党争,这是一场,从根子上,就要瓦解大宋所有抵抗力量的,恶毒阴谋!
他看着跪在地上,身体剧烈颤抖的韩诚。
他知道,这三万袍泽的死,对于这个把家国大义刻在骨子里的军人来说,是怎样一种剜心之痛。
“主公!”
韩诚猛地抬头,眼中是燃烧的血与火。
“末将……恳请主公,准我回北境!”
“我要去,杀了那些奸臣!”
“我要去,为我三万兄弟,报仇!”
他不是在请求。
他是在,用他的一切,在哀求。
沈惟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那副巨大的堪舆图前。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代表着北境的区域。
飞狐口,已经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
(去?怎么去?)
(你一个人,一把刀,能杀几个奸臣?能挡住金人五万铁骑?)
(那是送死。)
(而且,是毫无意义的送死。)
沈惟的内心,冷静得可怕。
但他知道,他不能这么说。
对一个已经心存死志的军人,讲道理,是这世上最愚蠢的事情。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韩诚。
“仇,一定要报。”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韩诚即将崩溃的情绪。
韩诚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沈惟。
“但,不是现在。”
沈惟走到他的面前,伸出手,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你这样去,只是多一具尸体。你死了,谁来为那三万兄弟,讨回公道?”
“主公……”韩诚的嘴唇,哆嗦着。
“你信我吗?”沈惟直视着他的眼睛。
韩诚没有丝毫犹豫。
“信!”
“好。”
沈惟拍了拍他坚实的肩膀。
“那就先,活下去。”
“活下去,变得更强。强到,足以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奸臣,付出代价。”
“我向你保证。”
“这个仇,我沈惟,陪你一起报。”
“飞狐口流的血,我会让金人,让那些背后的奸贼,用血,十倍、百倍地,还回来!”
一番话,没有慷慨激昂。
却字字,都砸在了韩诚的心坎上。
他眼中的疯狂和死志,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仇恨。
是。
主公说的对。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只有活着,才能报仇。
“末将……遵命。”
韩诚单膝跪下,这一次,不是哀求,而是,重若泰山的承诺。
就在这时。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公子,柳月娘求见。”
是沈妤的声音。
柳月娘?
她来干什么?
沈惟的眉头,微微皱起。
但随即,他那因为北境军情而变得无比凝重的思绪,像是被一道闪电,劈开了一道全新的口子。
钱。
战争,需要钱。
复仇,更需要钱。
海量的,足以武装一支军队,足以影响一场国运的,钱!
他眼中的寒意,慢慢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商人般的,精明而锐利的光。
“让她进来。”
他对着门外说了一句。
然后,他转头,看向韩诚。
“你先去偏厅休息。记住,在我下令之前,不准,踏出鬼宅一步。”
“是。”
韩诚起身,默默退下。
他离开时,沈惟看到,他紧紧攥着的拳头,指甲已经深陷入掌心,鲜血,一滴滴落下。
很快,一阵香风,伴随着环佩叮当的轻响,飘了进来。
一个身段婀娜,容貌绝美的妇人,走了进来。
正是临安城最大的销金窟,樊楼的主人,柳月娘。
“沈公子。”
柳月娘盈盈一拜,眉眼间,带着几分生意人的精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敬畏。
“月娘今日冒昧来访,是有一桩天大的富贵,想与公子商议。”
“说。”沈惟已经坐回了书案后,神色恢复了古井无波。
柳月娘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青年,心中愈发觉得此人深不可测。
她定了定神,开口道:“公子‘火神’之策,搅动临安,月娘佩服得五体投地。但,蜂窝煤虽好,终究是小利。”
“月娘有一策,可让公子的财源,十倍于今日!”
“哦?”沈惟终于抬眼,露出一丝兴趣。
“蜀中。”
柳月娘伸出纤纤玉指,在空气中,虚虚一点。
“蜀中盛产甘蔗,价贱如土。当地百姓,只会熬制粗劣的黑糖。若能将公子府中那晶莹剔透,甜如蜜霜的‘冰糖’之法,带入蜀中……”
“以蜀中低廉的人工、原料,建一座糖坊,其利,何止万金!”
她说完,便紧紧盯着沈惟,等待着他的反应。
这的确是一桩,一本万利的好生意。
然而,沈惟却笑了。
“柳,你的格局,小了。”
柳月娘一愣。
沈惟站起身,再次走到了那副堪舆图前。
“一座糖坊?不够。”
“我要在蜀中,建十座,一百座糖坊。”
“我要让大宋的每一个州,每一个县,都吃上我的糖。”
“我要让我的船队,载着我的糖,顺江而下,出海,去往高丽,去往东瀛,去往……所有能去的地方!”
柳月娘,彻底呆住了。
她以为自己看到的,是一桩生意。
而眼前这个男人,看到的,是一个,横跨天下的,商业帝国!
“公子……”她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发颤。
“合作,可以。”
沈惟转过身,目光如电。
“蜀中的人脉、渠道,由你和建王提供。我给你们,三成利。”
“但是,核心的制糖工匠,所有的技术,必须由我临安直管。”
“你可否替我问问建王,可愿意?”
三成!
柳月娘的心,狂跳起来。
她本以为,能拿到一成就已是天大的恩赐。
她没有丝毫犹豫。
“月娘,愿为公子,效犬马之劳!”
“很好。”
沈惟点了点头。
他看着眼前这个美艳而精明的女人,心中,却没有半点波澜。
(糖,只是开始。)
(蜀中,也只是一个起点。)
(有了钱,我才能养兵,才能造甲,才能……拥有,掀翻棋盘的力量。)
柳月娘心满意足地退下了。
书房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沈惟的目光,重新回到了那副堪舆图上。
他的手指,从“临安”出发,划过“余杭”,然后,重重地,点在了遥远的“蜀中”。
指尖,停顿了片刻。
然后,顺着那条代表着长江的水路,缓缓地,坚定地,一路向北移动。
最终,停在了那片,刚刚被鲜血染红的土地上。
飞狐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