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公公眯起了眼,端起茶盏,轻轻吹着浮沫,仿佛眼前这场惊天逆转,与他毫无关系。
他依旧在等。
等沈惟的,下一个应对。
就在那几名侍卫即将扑到沈惟面前的瞬间。
“且慢。”
一个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江湖气息的声音,从校场入口处传来。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只见一名穿着寻常绸衫,面容精悍的中年人,领着几名同样打扮的汉子,不急不缓地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风九爷。
他的身后,两名汉子,正押着一个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团,拼命挣扎的账房先生。
汤全的瞳孔,猛地一缩。
孙茂才脸上的狂喜,则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见鬼一般的惊恐!
(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那是他的心腹,专门为他处理所有黑账的账房先生!
风九爷没有看任何人,他径直走到校场中央,对着沈惟,躬身一揖。
“九爷,辛苦了。”沈惟的声音,平静如初。
“大人吩咐,不敢怠慢。”
风九爷直起身,从那账房先生怀里,掏出了一本厚厚的,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账本。
他高高举起账本,目光,扫过孙茂才,扫过汤全,最后,落在了观礼台那些兵部大佬的脸上。
“诸位大人明鉴!”
“此人,乃军器监少监孙茂才的亲信账房。”
“此账本,记录了孙少监自上任以来,贪墨军器监公款,共计一十八万三千两白银的全部细目!”
一十八万三千两!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但这,还不是结束。
风九爷翻开账本,念出了其中一页。
“景元四年,冬。边关急报,需神臂弓弓臂三千张。孙大人以劣质木料,替换上等柘木,从中牟利……九千二百两。”
“景元五年,春。克扣前线守军过冬皮甲一万套,以旧充新,致使冻死冻伤者……不计其数。”
“景元五年,秋。拨往西北的精炼铁料,被换成生铁,导致新铸陌刀,阵前折断,三千儿郎,马革裹尸……”
风九爷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柄烧红的铁锤,狠狠砸在殿前司那几位老将军的心上!
“砰!”
那位最先冲下台的老将军,一脚踹翻了身前的香案!
他那双虎目,瞬间赤红,死死地盯着瘫软在地的孙茂才,那眼神,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孙——茂——才——!”
他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里,是尸山血海般的滔天杀气!
“我那三千儿郎的命……原来是断送在你这猪狗不如的国贼手上!!!”
贪财,尚可容忍。
但拿边关将士的性命,去换自己腰包里的银子……
这是死罪!
是凌迟都难消其恨的死罪!
“不……不是我!是诬陷!是沈惟他诬陷我!”
孙茂才彻底崩溃了,他指着沈惟,涕泪横流地尖叫着。
但,没有人再听他辩解。
那本黑色的账本,就是最冰冷的铁证!
汤全站在台上,浑身冰凉,如坠冰窟。他感觉自己不是站在观礼台上,而是站在了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口!
他想撇清关系,想说孙茂才是孙茂才,宰相府是宰相府。
可谁不知道,孙茂才是他汤全的侄子,是相爷一手提拔上来的!
完了。
全完了。
沈惟的目光,缓缓越过瘫倒在地的孙茂才,越过那个还在磕头求饶的伪证工匠,最终,落在了面如死灰的汤全脸上。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响彻在死寂的校场上。
“汤管家。”
“现在,还要拿人吗?”
汤全的身体,剧烈地一颤。
沈惟没有再看他,而是转身,对着主位上那位始终沉默不语的老太监,再次深深一揖。
“公公,国贼在此,人证物证俱全。”
“请公公,为我大宋那三千冤死的忠魂……做主!”
这一拜,拜的不是他自己。
是那三千,因劣质兵器而惨死边关的,大宋军魂!
一直稳坐钓鱼台的钱公公,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他站起身,那瘦小身板挺得笔直,鹰钩鼻微微下勾,枯瘦手指捻着手中的佛珠,一举一动都藏着不动声色的算计。
他没有去看孙茂才,也没有去看汤全。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几位双目赤红,杀气几乎凝成实质的殿前司将军身上。
然后,他用那尖细而冰冷的声音,缓缓开口。
“咱家,只是个传话的。”
“圣上的意思是……”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九幽地府里飘出来的。
“——军法,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