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那位向来严肃的李侍郎,一个没忍住,直接笑了出来。
这一笑,像是点燃了引线。
整个观礼台,瞬间爆发出哄堂大笑。
那些久经沙场,不苟言笑的将军们,此刻也笑得前仰后合,指着那堆废铁,满脸的鄙夷和不屑。
这哪里是改良?
这分明是糟蹋!
在这一片笑声中,沈惟缓缓走到了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箱子前。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笑意。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冰冷的箱盖,眼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他没有自己打开。
而是转过身,对着一直沉默不语的秦老头,深深一揖。
“秦师,请。”
秦老头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的双眼中,瞬间涌满了滚烫的泪水。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
他蹒跚着上前,颤抖着双手,缓缓打开了箱盖。
“嗡——”
当那张通体幽黑,宛如凶兽蛰伏的“神臂”弓,出现在众人面前时。
所有的笑声,戛然而止。
一股冰冷的,凝如实质的杀气,从那张弓上,弥漫开来。
仿佛,它不是一件兵器。
而是一个,活着的,渴望饮血的灵魂。
“好弓!”
殿前司的一位老将军,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双目死死盯着那张弓,喉结上下滚动。
沈惟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自信。
“启禀公公,诸位大人。”
“此弓,三百步内,可穿重甲。”
“五百步外,犹有杀伤。”
“今日,便请诸君,以五百步为验!”
五百步!
这一次,再没有人质疑。
所有人的眼中,只剩下一种混杂着期待与狂热的光。
“准!”
钱公公只说了一个字。
靶子,被迅速移到了五百步之外。
在那个距离,靶子看起来,只有一个巴掌大小。
秦老头亲自上前,甚至没有用支架。
他用手,轻松上弦。
然后,将弓,递给了沈惟。
沈惟接过弓。
那沉甸甸的分量,那冰冷的触感,仿佛与他的血脉,融为了一体。
他没有瞄准。
只是凭着感觉,将弓抬起,指向天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嗖——!”
一声尖锐到极致的破空声,撕裂了空气!
那支特制的破甲重箭,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里。
太快了!
快到根本无法用肉眼捕捉!
足足过了两息。
“当!!!!!”
一声清脆悠扬,宛如钟鸣般的金属撞击声,从五百步外,遥遥传来!
中了!
所有人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一名殿前司的亲兵,飞马而去,又飞马而回。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见鬼般的狂喜与骇然!
他高高举起了手中的东西。
那是一面,用作备用材料的,禁军重骑兵所用的护心铁甲!
铁甲的中央,一个碗口大小的窟窿,赫然在目!
边缘光滑,是被硬生生……洞穿的!
“嘶——”
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静。
死一样的寂静。
下一刻。
“轰!”
整个校场,彻底沸腾了!
“神迹!此乃神迹啊!!”
兵部那位李侍郎,再也顾不上官仪,他连滚带爬地冲下观礼台,一把抢过那面被打穿的铁甲,双手颤抖,老泪纵横。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我大宋,有望了!”
“快!让我看看!让我看看那张弓!”
几位殿前司的老将军,如同饿狼扑食一般,冲向沈惟,不,是冲向他手中的“神臂”弓!他们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狂热!
那不是对宝物的贪婪。
那是一个军人,对能让自己麾下儿郎在战场上活下来的神兵利器,最本能的渴望!
汤相的阴谋,孙茂才的丑态,在这一刻,都变得无足轻重。
所有人的眼中,心里,只剩下那张弓!
那张足以改变战争形态,足以让大宋的军威,重临巅峰的……神弓!
秦老头站在一旁,看着那些曾经对他不屑一顾的大人物们,此刻为了他亲手造出的弓而状若疯癫,他挺直了那条瘸了半生的腿,佝偻了一辈子的腰杆,在这一刻,挺得笔直!
他哭了。
却又笑了。
沈惟站在狂热的人群中央,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笑容。
他将弓,递给了那位冲在最前面的老将军。
仿佛递出的,不是一件绝世凶器,而是一件寻常的玩具。
就在这时。
一直稳坐钓鱼台的钱公公,缓缓地,站了起来。
喧嚣的校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了这位代表着皇权的老太监。
只见他,没有去看那张被众星捧月般围拢的“神臂”弓。
也没有去看那面被打穿的铁甲。
他的目光,穿过所有人,像两根最细的银针,精准地,扎在了沈惟的身上。
他那张笑眯眯的脸上,第一次,收起了所有笑意。
“沈承事,弓,是好弓。”
钱公公的声音,尖细,缓慢,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道。
“那,造弓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