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上前两步,逼近沈妤,一股酒气混合着熏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记得,他还有个儿子,叫……沈惟?那个在太学门口一哭就昏过去的‘俊才’?”
他轻蔑地笑了起来:“怎么,你爹倒了,家里活不下去了?你阿兄那个‘废人’,让你这个当姐姐的,出来卖身葬父了?”
“你住口!”沈妤被这恶毒的言语彻底激怒。
“我阿兄不是废人!他……他醒了!”
“哦?醒了?”韩诚掏了掏耳朵,一脸的不在乎,“醒了又如何?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书生,莫非还能上阵杀敌不成?”
“我阿兄他……”沈妤死死攥着那张图纸,图纸的边缘都快被她攥烂了。
她想起了阿兄的嘱托。
她猛地闭上眼,将所有的羞辱和恐惧压下,用尽全身力气,将阿兄教她的那句话喊了出来:
“我阿兄,沈惟!托我来问韩四郎君!”
“他手里,有‘一桩天大的富贵’!愿与四郎君……共取之!”
这句话一出,两个家丁笑得前仰后合。
“疯了疯了,沈家这对姐弟都疯了!”
“一个废人,说有天大的富贵?笑死人了!”
然而,韩诚没有笑。
他脸上的轻浮和嘲弄,第一次褪去了一丝。
“天大的富贵?”他盯着沈妤,“就凭他一个废人?凭你这三百文钱都拿不出的穷家?”
“阿兄说,信与不信,全在四郎君一念之间!”
沈妤见他神色有变,心中燃起一线希望,她鼓足勇气,说出了最后那句“密语”。
“阿兄还说……他病中大梦一场,方才看清世人。”
“他说……”
“‘满城风月,独此一人,尚有风骨’!”
“…………”
雨,还在下。
韩家巷的门口,那两个家丁的笑声戛然而止,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
韩诚脸上的所有表情——轻浮、嘲弄、不耐烦——在听到“风骨”二字时,尽数凝固。
一股冰冷、肃杀的气息,从他那身慵懒的锦袍下,猛地爆发出来!
那不再是一个“衙内”的气息,那是一头……蛰伏的猛虎!
他那双原本带着青黑的眼睛,此刻锐利如鹰,死死锁住沈妤。
“这句话,是谁教你说的?”
他的声音不再慵懒,而是变得低沉、沙哑,充满了危险的压迫感。
沈妤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吓得连退三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上。
“是……是我阿兄……沈惟……”
“沈惟?”韩诚眼中闪过极度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风骨”二字,是他内心的最高机密!
是他那支秘密斥候队伍的代号!
是他忍辱负重、伪装成“衙内”的唯一支撑!
这件事,满临安城,除了当今圣上和枢密院的寥寥几人,绝无外人知晓!
那个……那个他曾经当众羞辱过的,那个哭昏过去的“废人”沈惟……
他怎么会知道?!
他是怎么知道的?!
韩诚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是巧合?还是……他沈家,在倒台前,接触到了不该接触的机密?
“你阿兄……他……还说了什么?”韩诚的声音有些干涩。
“阿兄……他画了这个……”沈妤颤抖着,将那张被雨水浸湿了一角的草纸递了过去。
韩诚一把夺过。
他本以为会是什么密信或名单,可打开一看,却愣住了。
上面画的,是几个陶罐、滤网……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阿兄说……这是图纸。”沈妤小声道,“他说,有了这个,再有生石灰、木炭、鸡蛋和黑砂溏……就能点石成金。”
韩诚彻底糊涂了。
一边是“风骨”这种要命的机密。
一边是“制糖”这种荒谬的儿戏。
这两件事凑在一起,让这个“沈惟”变得无比诡异,无比神秘!
“你阿兄人呢?”韩诚猛地抬头。
“在……在家中……”
_“带路!”
韩诚不再多说半句废话,他一把将图纸塞进怀里,抓过旁边家丁手里的油纸伞,撑开,塞到沈妤手里。
“上马!”他指着门口的马匹,对家丁喝道:“备车!去沈家巷!”
他必须马上见到这个沈惟!
他要亲眼看看,这个“废人”,到底是真疯了,还是……藏得比他韩诚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