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阿花。
它小小的身体上沾着些许黑气的污迹和溅上的魔血,琥珀色的竖瞳里还残留着战斗后的惊悸,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它伸出粉嫩的小舌头,一下下、极其轻柔地舔舐着顾砚冰冷的手背,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呼噜声。煤球也拖着疲惫的身体凑了过来,用脑袋拱了拱顾砚的胳膊,同样发出低低的呜噜声。
废弃猫舍内外,一片狼藉。
魔物爆裂的残躯散发着浓烈的恶臭,黑血和碎肉污染了地面和墙壁。参与围攻的猫群大多带着伤,或轻或重,有的毛发被烧焦,有的爪子上带着撕裂的伤口,此刻正舔舐着伤口,发出疼痛的呜咽,但望向顾砚方向的眼神,依旧充满了守护和关切。
而赶到的巡夜弟子和内苑高手们,包括几位闻讯赶来的管事,此刻全都僵立在原地,如同被施了石化咒。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极致的震惊、茫然和难以置信!
目光扫过地上魔物那迅速腐败的残躯(确认是低阶食尸魔),扫过那些伤痕累累、却依旧守护在顾砚身边、对他表现出异常亲昵和依赖的灵猫群(包括那几只桀骜不驯的疾风豹猫!),最终,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瘫坐在角落、脸色惨白如纸、被阿花和煤球拱卫着的、那个瘦弱狼狈的杂役弟子——顾砚身上!
刚才……发生了什么?
一个杂役弟子,怎么可能在那种魔物爪下活下来?
那些灵猫……为什么会如此疯狂地保护他?甚至包括疾风豹猫?
那最后爆发出的、让魔物瞬间僵直的力量波动……是什么?
还有……有人似乎瞥见了一闪而逝的……绿光?耳朵形状的绿光?是错觉吗?
无数疑问如同乱麻般充斥在每个人的脑海,让他们一时之间失去了言语的能力,只能呆滞地看着眼前这超乎理解的一幕。
死寂中,一个沉稳而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赵管事拨开人群,快步走到顾砚面前。他精瘦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滚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探究、了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灼热!
他蹲下身,没有立刻去扶顾砚,而是目光如炬,极其锐利地扫过顾砚头顶两侧、那对猫耳虚影刚刚消散的位置。那里的空气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的生命气息和空间波动。他的目光又迅速扫过顾砚惨白的脸、虚脱的身体,最后落在他身边无比亲昵、充满依赖的阿花和煤球身上。
“顾砚,” 赵管事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死寂。他的语气不再是平日的冰冷平淡,而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分量,清晰地回荡在所有人耳边,“你,很好。”
他伸出手,扶住顾砚几乎无法支撑身体的肩膀。那双手稳定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在扶起顾砚的瞬间,赵管事的身体微微前倾,用只有顾砚能听到的、低沉而清晰的耳语,如同烙印般刻入顾砚混乱的意识深处:
“你立了大功。此事,我会详细禀报上去。”
他的声音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般刺入顾砚眼底,带着一丝深沉的警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但是……”
“你的‘天赋’……” 赵管事的指尖,极其轻微地拂过顾砚额角残留着微弱灼热感(猫耳虚影显现处)的皮肤,声音压得更低,如同寒冰摩擦,
“……藏不住了。”
藏不住了……
顾砚被赵管事半搀扶着,身体依旧虚脱无力,大脑因为巨大的消耗和冲击而一片混沌。赵管事的话如同惊雷,在他混乱的心神中炸开,让他瞬间遍体生寒!
暴露了!
那猫耳!那力量!那与灵猫之间无法解释的共鸣!
全都被看到了!被赵管事,被这么多内苑高手看到了!
“天赋”?这是天赋还是……怪物?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再次缠绕上他的心脏。但比恐惧更强烈的,是一种巨大的茫然和不知所措。他看着围绕在自己脚边、不肯离去、眼中充满担忧和依恋的猫群,感受着阿花依旧在轻轻舔舐他手背的温暖触感,一股难以言喻的、被守护的暖流,奇异地冲淡了心中的冰冷和恐惧。
活下来了……
是被它们守护着活下来的……
就在顾砚心神激荡、五味杂陈之际。
灵兽苑西北角远处,那座高耸入云、如同洪荒巨兽般沉默矗立的镇魔塔顶层。
那扇如同深渊之眼般的漆黑窗户后。
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伫立在那里。
黑袍如墨,银发如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容烬。
他俊美如妖却毫无生气的脸庞隐在阴影之中,只有那双深邃、冰冷、如同万载寒潭的眸子,穿透遥远的距离,精准地落在了下方灵兽苑那片狼藉的角落,落在了那个被众人围住、被群猫拱卫、脸色惨白如纸的瘦弱杂役身上。
他的目光,在顾砚身上停留了数息。
没有情绪。
没有波动。
如同神明俯瞰尘埃。
然而,就在他准备移开视线的刹那,他那修长、骨节分明、仿佛由最上等白玉雕琢而成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捻动着窗棂缝隙里透入的一缕冰冷夜风。
指尖的动作极其细微,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
而在那冰冷的、毫无波澜的眼底深处,一丝极其淡薄、淡薄到几乎无法察觉、却又真实存在的……如同发现某种意外之物的、纯粹的兴味,如同投入寒潭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