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啸眉心跳了跳,蹲下身,将手按在竺赫脖颈间,没有感受到脉搏,又输送内力细细探查,还是同样的结果。
内心的不安逐渐扩大,北风啸吞了吞口水,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
少主好像……真的没了。
“齐梁,去……飞鸽传书,请兰将军来……”
北风啸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体验到了六神无主是什么感觉,一向沉稳没有感情的声音都带着颤。
齐梁也慌了神,死命掐着人中才没晕过去,连滚带爬赶去写信。
完了,麻烦大了,少主刚到鹿城第一天就出了意外,不知道现在去列祖列宗面前自刎谢罪,能不能不被逐出族谱。
“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北风啸也是见过大场面的,很快便冷静下来,将竺赫扛在肩上,大踏步离开。
收到消息的夙喻和兰华大为震惊,快速商量出对策,决定先隐瞒消息,待兰华看过之后再做打算。
临行前,兰华特意叮嘱幽二,不要让任何关于竺赫的消息被送到蔚隅面前,免得惹他伤心。
不是他多想,主要是幽云卫这东西跟鬼似的,是随处可见的幽影,也是无处不在的云,没有任何消息能逃过他们的耳目。
幽二被他忽悠了一通,坚信竺赫与蔚隅在闹矛盾,愣是拦下了所有关于竺赫的消息。
自竺赫离开凛都,蔚隅一直心绪不宁,寝食难安,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但幽二信誓旦旦地说竺赫一切安好,他又不得不信,只能说服自己是他想的过多。
“你啊就是思虑过多,赫儿初一便回凛都了,你何须挂念?”兰盛抢掉他手里被捻成碎屑的药,无奈地道:“我看你还是出去走走散散心吧,天天来我这里,我的药都快被你糟蹋完了。”
“抱歉。”蔚隅汕汕地收回手,欲言又止,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过了半晌又叹了口气:“罢了。”
“你若不想说,便不说。”兰盛捏着药杵捣药,见他还是忧心忡忡,宽慰道:“鹿城的防守是最严密的,平日也不用打仗,不会有什么意外的。”
蔚隅抬起眼皮又缓缓垂下,长长叹了口气:“但愿如此。”
“你这相思病害的,严重嘞。”兰盛腾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权当安慰。
被打包票安然无恙的人,此刻呼吸全无,兰华日夜兼程跑了两天一夜,看到这一幕时腿都软了。
好不容易稳住情绪,在齐梁的搀扶下坐到床边,伸手一搭脉门,差点没把自己送走。
“兰将军,您先用点茶,缓缓,缓缓……”
兰华接过齐梁递来的茶一饮而尽,又做了几个深呼吸,屏息凝神再次搭上脉门。
拧成“川”字形的眉头渐渐舒展,齐梁也松了口气,看样子是个好消息。
“兰将军,如……如何?”
齐梁小心翼翼,生怕打扰了兰华,让他不小心误诊。
兰华仔细探了脉,又掰开竺的眼皮看了看,“脉搏细若游丝,一息尚存……”
“当真?可军医说少主没有脉搏了,而且北风将军也……”
齐梁大喜,太好了,不用跪祠堂以死谢罪了。
“虽然有脉搏,但十分微弱。”兰华收起银针,捋了捋胡须,解释道:“根据胡军医描述的状况,我猜少主当时是进入了休克闭气的状态,胡军医情绪紧张,误诊也是有可能的,先入为主的猜测又误导了北境将军。”
简言之,人没死。
“北风呢?”
“将军他……还在跪着呢。”
“跪着?”
“对,从两日前便一直面朝凛都的方向跪着,滴水未进。”
“胡闹!”兰华皱起眉头,“去告诉他,竺赫今晚就能醒,让他去好好休息。”
说完,又忍不住道:“堂堂鹿城统帅,动不动就下跪像什么样子?”
年轻人,还是太意气用事了。
施了针,细若游丝的脉搏渐渐强了起来,竺赫果然如兰华所说,到晚上便醒了过来。
迷迷糊糊睁开眼,猛地对上一张脸,竺赫吓了一跳,“哇!”了一声,差点没再次晕过去。
刚处理好的伤口被牵扯到,竺赫疼得龇牙咧嘴五官乱飞。
“说说吧,又干什么坏事儿惹北风将军生气了?”
“师父,你干嘛吓我。”
竺赫趴在床上,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努力将自己塑造得无比可怜。
“这事儿确实是你有错在先,巡逻值守意义重大,当万分小心,你却在这种时候打瞌睡,确实不应该,他日若上了战场,遇到敌军夜袭,你连反抗的能力的都没有,这顿打挨的不冤。”
“我也不想打瞌睡啊,但是我控制不住嘛。”竺赫歪着脑袋,回忆着当时的情形:“我就觉得脑袋晕沉沉的,很重,然后眼前突然一黑就睡过去了。”
“你那是晕过去了!”兰华一巴掌拍在竺赫后脑勺,“这么大人了,连昏迷和困了都分不清?难道没有发现自己在发热吗?”
竺赫根本不是打瞌睡,是伤口发炎,发高热不自知,热晕了。
莫名其妙挨了一巴掌,竺赫有一瞬间的茫然,心道:“不都是两眼一闭地上一躺的事儿吗?有什么区别?”
“身体抱恙就告假,该休息就休息,硬撑着有什么好处?”兰华难得严肃正经:“你迟早要到前线领兵作战,若连自己的身体状况都搞不清楚,如何统率三军?”
竺赫抿了抿唇,难得没有反驳兰华,应声道:“师父说的是,我日后一定万分小心。”
毕竟是自己的徒弟,难得竺赫低头服软,兰华的心软得一塌糊涂,抬手揉了揉竺赫的脑袋,“北风那里我也会去跟他谈,你身体抱恙,巡逻的任务就暂时搁置吧。”
“多谢师父。”竺赫挪着脑袋,把下巴搁在兰华腿上蹭了蹭,努力仰着脸:“师父你真好。”
“现在知道师父好了?气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兰华屈起中指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微微叹息。
竺赫被胤帝娇养了十八年,有些东西早已刻在骨子里,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的,若天下太平,他自可去当个富贵闲人。
可如今时局动荡,北境要在乱世中立足,必须要有一个强有力的领导者,竺赫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成长起来,付出的成本自然要比其他人多得多。
“师父。”竺赫犹犹豫豫开口:“我在鹿城的情况,没有告诉阿隅吧?”
“我有那么闲吗?即便我不说,幽云卫也会把消息告诉他……”
竺赫松了口气,道:“临别前我叮嘱过幽一,不要透露任何我在外的情况,阿隅若问起,只说一切安好便可。”
“你就打算一直瞒着他?”
“他心思敏感,不宜思虑过多。”竺赫叹了口气,扭头看着兰华,“他若知道这些,定会不顾一切前来,没人拦得住他。”
他知道兰华夙喻等人忌惮蔚隅,不想他们因此闹得太僵,伤了情分。
“自作自受。”兰华哼了一声,“他若无幽云卫傍身,谁拦不住?”
“师父你还是不够了解他。”竺赫眯着眼睛,想了想问道:“阿隅对白璋态度如何?”
“不如何。”兰华想了想,“密信送到他手上,他未打开便丢进火盆里烧了。”
末了又补充道:“信鸽都被他烤了。”
蔚隅这样做有两种可能,要么他确实不想继续为白璋所控制,要么他早已发现密信被拆开过,故意做给他们看。
竺赫将蔚隅中蛊一事说给兰华,征询他的意见,“我欲派人到西南寻药,师父觉得让谁去合适?”
“你傻的吗?”兰华又给了竺赫一记爆栗,“好意”提醒:“他的师兄洛燎,就是西南王世子。”
“洛燎?”
竺赫努力回忆,终于在脑海中捕捉到一个整日打扮得像花孔雀,浑身没个正形的男子,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难以想象,阿隅和这样一个人竟然会是同门,还是师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