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是兽,我的是什么?”蔚隅指着鼻子处一个三角的图形,“是鸟吗?”
“公子是外地来的吧?”摊贩笑着解释道:“这面具上画的是犼,雪山之神的坐骑,可以辟邪驱灾。”
“原来如此。”蔚隅看了看竺赫,“我们二人都一样吗?”
“一样。”
“前些日子,我看街上好多人都穿着红白黑青黄颜色的衣服,有什么讲究吗?”
“大喜至,彩衣着,这彩衣平时都是不穿的,遇到大喜事才会穿上。”摊贩解释道:“前日是咱们少主夫人抵达北境的日子,这大喜的日子,自然要穿上彩衣迎接。”
“前日呢又是双喜,一是少主夫人抵达北境,二呢,是少主病愈。双喜临门时,我们还会在腰上系紫色腰带,在手腕或头发上系冰蓝绸带,叫添彩。这冰蓝也有讲究,一般是主家用的,普通人平日里轻易不能用,只有在重大节庆才能用。”
北境人信奉雪山山神,坚信冰玉骨千水髓晶蓝羽的冰凰,是山神散布祥瑞的神鸟,是山神的信使,主家阮氏被视为山神后裔,冰蓝在北境成了极为尊贵的颜色。
“公子初来乍到,可别弄错了。”摊贩指了指蔚隅的衣服,“还好公子穿的不是冰蓝色……”
“普通人若轻易穿了冰蓝色,会如何?”
蔚隅转头看了竺赫一眼,竺赫回给他一个温和的笑。
“会被大家围起来打。”摊贩哈哈一笑,补充道:“主家倒是不管这些,但是咱们接受不了啊,几千年都是这个传统,没人可以乱来的。”
他们从不跪拜阮氏之人,却从骨子里尊敬他们。
“那为何你们的少主不姓阮呢?”蔚隅佯装不知。
“姓氏嘛,只是区分宗族而已,我们只看血脉传承的啦。”隔壁的摊贩道:“公子有所不知,少主从前也是姓阮的,当年阮氏弃城而逃,竺将军救北境于水火,竺家又只有这么一个后代,老大人就去求了皇帝,又派人到北境商谈,这才给少主改了姓,入了竺氏的族谱。”
“说起来那阮予也真是糊涂,竟然到处宣扬少主不是他的孩子,那不是他的后代还能是谁的?”
“阮予那歹竹,能生出少主这样的好笋,也是祖上积德。”
“还有这事?”
蔚隅眉头微动,挠了挠竺赫的掌心,转头看他。
竺赫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无妨,黑眸中也带上些许探寻之色。
“那可不嘛,那阮予呢,就是个没用的废物点心。欺男霸女,横行霸道,老将军在世时还能收敛,老将军走后就彻底没了管束,从民间抓了不少漂亮男孩女孩养在宫里,要学皇帝搞什么三千佳丽,夜夜笙歌,又大肆开花楼赌坊,把凛都搞的乌烟瘴气。”
“还有他那儿子阮奕,哦哟,也不是个好货色,跟他爹一个德性,被送进府的那些个孩子可惨了,一人侍父子二人。”
“要我说啊,这镇北王的称号也够邪性的,那阮予没受封之前还好好的,受封后就变成这个鬼样子。”
“那老将军也被封了镇北王,不是挺正常的吗?”
从摊贩口中,蔚隅知晓了不少前任镇北王的事情。
他少时在图偌河谷一战成名,以少胜多,大败胡人,后居凛都,专司北境内务,和第一任妻育有一儿,取名阮奕。
长子七岁时其妻病故,恰好老将军入京述职,遂求先帝赐婚,先帝指竺氏女兰若嫁入北境为继室。
竺兰若与阮予成婚后第三年生下了一个儿子,取名阮杳,阮杳五岁时,老将军死于风寒,阮予继位,成为新一任镇北王,开始了纸醉金迷,骄奢淫逸的生活。
两年后,胡人大举入侵,阮予不战而降弃城而逃,镇北王的名号自此被钉在北境耻辱柱上。
“北境族众甚多,你们又是如何分辨主家的呢?”
除了绝世的容貌和乌黑的眼睛,蔚隅并没看出竺赫与其他人的不同。
北境人与京城不同,有黑发、红发、金发等多种发色,瞳色也很多,除却黑、褐,还有红、绿、紫等很多颜色。
“主家乃山神后裔,仙风道骨,风姿绰约,其后人年及弱冠,瞳色会慢慢变成冰蓝色,很是神奇。”
蔚隅讶然,转头看着竺赫乌黑的眸子,难免好奇起来。
“要说咱们少主也是倒霉,莫名得了这名号,若是日后也变得如同阮予那般……”旁边的小贩摸着下巴,怅然叹息。
“绝无可能。”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个须发皆白,拄着拐杖的老人打断猜想。
老人捋着胡须,掐指算了一卦,“紫微移,帝星动,龙争虎斗,绝处逢生。”
蔚隅和竺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惊讶。
“先生留步。”竺赫抬手,扶住老人的胳膊,四下看了看,眼神微冷,“先生当心祸从口出。”
“多谢小友提醒。”
老人微微一笑,在竺赫手背上轻轻一拍,竺赫只觉得好似被针扎了一般,立刻松开手。
“嘶……这老头,我好心提醒,他却恩将仇报。”
竺赫揉着手,看着老人消失在人潮中。
“我命云卫监视他。”蔚隅拉起竺赫的手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手上并无伤口,思忖片刻道:“你当命人查查,北境有多少人遇到过这个人,书斋茶楼内可有人说谋逆之语,若有,当早做打算。”
胤帝本就对北境的忠诚心存怀疑,若再听到这样的言论,难保不会怀疑北境有谋逆之心。
如今北境遭逢胡人进犯,若胤帝再出兵,腹背受敌的北境必然不敌,要么被瓜分,要么被一方独占,总之都不是什么好结局。
此次访北境的使团中,不知道有多少朝廷派来的暗卫,还是小心为妙。
“阿隅所言甚是。”竺赫点头,“这些年北境不知混入了多少奸细,确实该好好查查。”
只是一般消息还好,权当消息交换了,城防图一类的军机秘要关乎北境安危,是万万不可泄露的。
蔚隅笑了笑,牵着竺赫的手继续逛街。
有了面具遮挡,上前表白的人没有了,两人也安安稳稳逛了街,蔚隅看上了一个七彩鸟羽制作的小挂件,拎着逛了一路,直到回府都没放下。
“这么多东西,怎偏就看上了这个小东西?”
竺赫沐浴完,看到蔚隅坐在桌边,爱不释手地摆弄着挂件。
“好看呀,你看这个……”蔚隅挑出一小片棕灰色羽毛:“像不像你给我寄的信里夹的那一片?”
“不像。”竺赫仔细看了一会儿,摇摇头,“那片羽毛是我费了好大力气才弄到的,哪里和这个一样了?”
那时候他连床都下不了,那一片羽毛还是从窗子飘进来的。
这片羽毛落入了他的世界,便与其他千万片羽毛不一样了。
因为,他就是他的,他只是他的。
蔚隅听懂了他的话外之音,笑着敲了敲他的额头,“说情话的本事见长啊。”
看来竺赫褪去稚嫩的不只五官,还有其他方面,比如脸皮,越发厚了,说起情话来都不带喘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