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言重,谢大人替我解围。”蔚隅拎着药箱,诚恳地道:“我自从进太医署以来,蒙大人照顾颇多,今晚想请大人到寒舍共饮。”
“你这身子,最好不要饮酒。”院判摇摇头,捻着胡须,眯着眼睛思索一番,拍板定案:“老夫饮酒,你喝茶,就这么定了。”
竺府家大业大,肯定有不少好酒。
院判舔了舔唇,肚子里的酒虫叫嚣起来,恨不得现在就去痛饮几壶。
“好,都听大人的。”
蔚隅笑着应下,院判是个有趣的人,又在宫里多年,从他口中能打听到不少事情。
回到府中,云六递来一个纸条。
贵妃受了惊吓,有滑胎的迹象,请他晚上入宫诊治。
蔚隅揉碎纸条,垂眸冷笑。
贵妃肚子里的根本不是胎儿,而是一团血水,随着月份逐渐累积,足月时,便是她的死期。
蔚尚书靠着贵妃平步青云,若这棵大树倒了,蔚府,该如何在京城立足呢?
蔚隅回了信,说自己在外游历,暂时不能入京,不过他会尽快配药送进宫中。
走出药房,蔚隅将一个瓶子放进云六手中,叮嘱道:“十五日后送入聆风阁。”
云六点点头,收好药瓶,“兰公子昨日来信了,公子一切安好。”
“我知道了。”
蔚隅点点头,一切安好?
竺赫确实一切安好,只是一直昏迷不醒罢了。
晚间,院判来了竺府,带了一盘自家夫人做的下酒菜,两人坐在廊下温酒喝茶。
院判咂摸着美酒,忍不住说起了当年。
蔚隅默默听着,偶尔笑着回应几句。
自此以后,院判常常找借口跑到竺府喝酒,两人谈天说地,成了忘年交。
休沐的时候,蔚隅偶尔会和江宿外出游玩。
他越是装作正常,江宿便越是忧心。
隅隅已经很久没有真心笑过了,他像一个傀儡一样,重复着机械的生活,只有在听到竺赫的名字时会有反应。
日子就这样平淡的过着,到了秋末,一场雪不期而至。
蔚隅站在屋檐下,幽一拿着鹤氅披在他身上,“公子,当心寒气入体。”
云一从门外走来,边走边说:“兰公子来信,公子的状况已经稳定下来了,清醒的日子也越来越多,不出意外的话,明年开春便可抵达凛都。”
凛都,是凛州最大的城市,也是北境的政治和经济中心,是阮家根基所在。
“云一。”蔚隅收回目光,“你说,凛都的房子,真的是冰雪建造的吗?”
“非也。”云一摇摇头,神色认真地解释:“北境的房子屋顶更陡,墙很厚。颜色以黑白两色居多,民居是白顶黑墙,宫殿是白墙黑顶,庙宇则是黑顶黑墙。”
“哈哈,公子哪里是问房子,分明问的是人,北境的房子不是冰雪造的,但阮家人,却是冰雪造的。”幽二从树上跳下,将一枝梅花递给蔚隅,对云一挑挑眉,“你怎么不讲讲,北境有折梅相赠,以表心意的习俗。”
调侃完云一,幽二看着蔚隅,神色严肃,一板一眼解释道:“兰公子给我们送了封信,在信中特意强调,竺公子前几日清醒时,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给蔚公子折一枝初雪后的梅花。”
见蔚隅没有动作,幽二又开口道:“在北境的习俗中,初雪的第一枝梅花寓意是最好的。”
“这个我知道。”云一补充道:“互通心意,被赠送梅花的人会将梅花带到房中养起来,如果梅花开了,说明这两人得到了雪神的祝福,生生世世都会在一起。”
“如果不开呢?”
“那……”
幽二捂住云一的嘴,快速道:“那就证明两人是命定之人,不用雪神祝福也会永结同心,白首不离。”
“看来这花我是非养不可了。”
蔚隅接过花枝,轻轻拂掉上面细碎的雪,摩挲着花苞。
露笙伸出手,被蔚隅避过,疑惑地抬起眼,却被幽二揽住肩膀,“公子要自己养这花,还不快去拿花瓶。”
露笙点点头,忙不迭跑进房中,捧出一个白瓷长颈瓶。
灰色的花枝与白瓶相互映衬,像极了云一说的白墙黑顶的房子。
“隅隅,隅隅……”
江宿穿了一件红色绣金的披风,极像一朵开在雪中的花。
这朵花像兔子似的,快步蹿到蔚隅身边,献宝似的拿出身后的包裹。
“当当当当,猜猜这是什么?”
江宿白皙的脸被冻得通红,鼻子也红红的,睫毛上挂了一层薄霜。
“让我猜猜,该不会是一件狐裘吧?”蔚隅挑挑眉,这傻子,没看到包裹漏了吗?
“你怎么猜到的?”江宿打开包裹,一件洁白的狐裘出现在眼前,“呐,这是我和阿赫去年秋猎打到的,今年我又找猎户买了一些,做了三件,你一件,我一件,阿赫那件已经在送去的路上啦。”
“又是他叮嘱你的?”
“啊?你连这也能猜到?隅隅你好厉害。”江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其实其中一部分是阿赫寄存在猎户家里的,都没怎么花钱。”
“多谢你还记得。”
蔚隅接过狐裘,将脸埋在柔软的皮毛中。
竺赫,你还真是狠心,让兰盛给那么多人写了信,叮嘱了许多小事,准备了许多惊喜,却唯独不愿意给他一点消息。
信里句句是他,却又吝啬的不愿意给他写一封。
“你再不给我写信,我就要把你忘了。”
蔚隅在心里默念,他已经说过无数次这样的话了,夜半惊醒时对月亮说,晨光熹微时对鸟儿说,艳阳高照时对院中的花说……
他说了许多次,竺赫的脸却像是在他脑海里扎根似的,越来越清晰。
“隅隅,百味楼新出了一道甜点,百花糕,咱们去尝尝吧。”
“好。”蔚隅点点头,对幽二云一道:“你们去买一只叫花鸡,两碗馄饨,一个肉饼,一盘豆糕带过去。”
幽二云一对视一眼,默默离开。
有些人外表看起来若无其事,其实内心早已千疮百孔。
自从竺公子离开后,公子每天不是馄饨就是豆糕,有时吃着吃着会突然笑起来,有时候又会突然哭起来,笑过哭过之后又平静的像个假人。